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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明月镜 “雾这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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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龙舟落在最后,一只朱丹色,一只石青色。
红龙狰狞怒目,吞过卷卷河水,龙角在水潮中浮浮沉沉,誓要再往前搏得一寸的先机。
青龙威赫沉吟,龙尾狂摆不歇,河水一半进了自己的船舱,另一半搅进旁边人的船舱,谁也别想好过。
两只木桨拍在一起,河水飞溅,鼓声停歇。
“我说有你这么划龙舟的吗,自个儿瞧瞧瞧瞧,这石青舟一路都快把我们挤到山上去了,触礁好几次不说,船板里的积水都够喝一桶的了。要不是你这桨扒虾一样乱划,我们至于落下那么大一截吗?”
金明灭把手中木桨愤然一扔,继续道:“如今别说边岸的旗门了,最后一只船的船尾都见不着了。”他望了望四周,嘟嘟囔囔,“这雾还那么大,漂到了何处也不知道。”
“你的朱丹船就是最后一只船。”舟上的裴正庭把着木桨,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金明灭抽了抽眼角。
“你们的船尾比我们落后约有一尺之距,算来,这场龙舟赛中,你的朱丹船就是最后一只船。”裴正庭转了脑袋,将眼神留在身后。
两船被河水簇拥着相碰,石青舟的船尾一次又一次地撞向朱丹船的船挡,船挡磕出划痕,离船尾的确是差不多一只手的距离。
金明灭把两袖高高撩起,在胳膊上打了个结,朝两船相碰的地方狠狠地看,作势要跳过去。
“你别拦着我!今日不给他两拳试试威风,实在难解小爷我心头之恨!一尺又如何,一丈又怎样,等他裴二郎倒在小爷这双拳头下,我看他还能不能说出这样公正不逾的话!”
“谁拦着你了,此时水浪已是最小,跳船时机便也最好。你跳吧,跳过去了和裴二郎好好较量较量拳脚,没跳过去也不要紧——”
小荷早已从船头退下来,两手抱在怀里,鼓槌偏在脸颊右侧,笑眼看着金明灭手忙脚乱的样子,道,“没跳过去也不要紧,水流顺势而下,冲过二里地就到了麻溪浦,还省了回去的脚程呢。”
金明灭朝小荷看一眼,回头过来,又朝裴正庭看一眼,一脚悬在空中,几次三番地试。
最后又朝裴正庭的身后看一眼,老老实实把伸出去的右脚放回来,将撩起来的衣袖放下,别好窄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宰相肚里能撑船,像我这样仁义心善的人,就不和他这样的小人一般见识了。”
裴正庭回头,胭脂此时已走上前来和他并肩,朝朱丹船上的金明灭点了点头,道:“这几日鱼食太多,金大郎的肚子的确一日比一日圆滚了。”
金明灭一瞬之间又要跳船,涨红了脸向对面的人喊道:“都说了是金大人,大人啊!”
“如今你已褪去官籍,若再以‘大人’相称,是要判罪的。”胭脂正色道。
金明灭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凉水,喃喃许久:“是,是吗?商贾之人,就只能被叫做金大郎了吗?大郎……大郎……”
“假的。”裴正庭看了眼胭脂,道,“我朝律疏,倒还没有细致到这等地步。”
金明灭愣了愣,再向胭脂看去,却见她笑了笑,一副得逞的样子,还点了点头,大方承认了。
金明灭纵横商海数十年,哪里有被这样戏耍的时候,当即又要高声大骂,不等他张口,朱丹船却狠狠吃了一口水浪,侧身一摇,把船板上的两人都摇得晃晃倒倒。
一片白雾中,两船被突如其来的水浪各自冲了一道,散开半只船身的距离。
胭脂微微一怔,当即拂手从滚滚白汤中荡过,将沾了河水的右手轻轻嗅了嗅,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涨潮了。”她回头,向裴正庭道。
“涨潮?”裴正庭扶住船挡,险些也要被这一潮水浪晃倒,道,“知道陛下要来,衙中特意选了落潮后的河水来试赛。”
“落潮潮讯是不错——”胭脂抓住石青舟船头箍紧大鼓的麻绳,向裴正庭道,“但那是上游大溪河的潮汛,却不是海潮的潮汛。”
“什么潮?”金明灭和小荷相互搀扶,涌来的白浪从两船中间劈开一道极宽的水道,再也听不见对面的人说话声了。
“这处河道位于大溪河下游,却正好是在海口的上游。大溪河潮汛已过,海水一日却有两潮,按星历来算,这潮本应在夜半和清晨时分才至,可是每月十五月满之时,海潮却偏偏在正午时分有一道大浪。”
“海水从下游推过来,便盖过了上游河水的水势。”胭脂把手向裴正庭递过去,道,“你闻,船下的水是咸的。”
裴正庭靠近她的手背,愣了片刻,忽然起身,朝朱丹船上的人大喊:“靠岸!靠岸!”
“换?换什么?”金明灭在牵住小荷的手,也冲石青舟上的人大喊。
“不能靠岸。”手上水渍仍旧是凉的,胭脂反手握住他,说,“岸边多是礁石,潮峰就要来了,这时再去靠岸,龙舟是一定会翻的。河道中间水势填高,反而安全。”
说完,她却忽然想起边岸上来观船的那些人,微微一滞,便松开了裴正庭的手,持起木桨,在慢慢填高的水势中将石青舟向朱丹船靠去。
裴正庭在船尾看向她。
大水大浪中,船头两三次被水潮抬高,几乎就要在这条河道里掀翻。她的衣裳早就湿了,额发垂乱,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在水里。
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像一块石头,非要在水浪中砸出些声响来不可。
他想起出船时的木桨,原本也是这样架在她的手中,他和金明灭反而是敲鼓的人。
数十只龙舟并头而行,龙角平在一条极细的长线上,岸边铙钹一震,这些木舟就像离弦之箭,蜂拥着从水浪中冲了出去。
他和金明灭本是喊来充数的人,各自的龙舟上便也没有船手,用十日帮厨的代价求了小荷和胭脂上船,这才总算有了拿桨的人。
铙钹声响时,他们也曾像别的龙舟一样,奋力锤鼓,敲得后背脖颈都是湿热的汗水,和两侧别的长舟争得你死我活。
可是不到一刻的时间,木桨就划不动了。
胭脂把桨搁在船挡上,任他把大鼓敲得再怎么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只大蒲扇,一边慢悠悠地倚在船挡上扇风看水,一边告诉他,两只桨的船,就算使破了天大的力气,那也是敌不过十八只桨的船。
裴正庭尚未言语,金明灭已赶了小荷去敲鼓,躲过朱丹船上的木桨,依旧大汗淋漓地朝船队追去。
他便也将胭脂赶去了船头,说什么也要再试试。
如今再看她一身的淋漓,回想半刻钟前,慢悠悠摇着扇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划一尺的样子——
他从胭脂手中把木桨夺回来,抵着水浪大声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靠岸。”胭脂一抹脸上的水花,告诉他,“岸边还有观船的人,还有陛下,还有公主,如果没有人去报信——”
话说到一半,已经呛了好大一口水,她猛烈地咳嗽,缓过神来再说:“趁朱丹船还没有被水浪冲远,你此时从船板上越过去,告诉金明灭,水面没有平静之前,万万不能将船头逆转,顺着水势漂过峡口,就能安全了。”
裴正庭微微一怔,又问:“你要自己一个人靠岸?”
胭脂朝船尾看了一眼,推来的水浪将云雾搅散了许多,更听到身后如群马奔腾的声音。
“来不及了!”她大声说。
裴正庭嘴角抿成一条长线,不再言语,从自己的衣裳上用力撕下一块长布,咬开食指,写了些字,又在船板上寻到一块压舱石,把写了血字的长条绑在石头上,朝朱丹船上扔去。
“雾这么大,如何能看到河岸?”他握住胭脂的手腕,不让她再去夺桨。
胭脂看了他一眼,反握住他的手,道:“不用看河岸,只用看船底下的水。”
又是一潮浪,木舟摇晃中,胭脂跌到了他的怀里,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牵着他的手到船头,继续道:“既然海潮是从下游涌过来的,水流去的地方,则一定是上游,将石青舟船头横侧过来,沿着水流去势靠岸。”
裴正庭点头,便将手中木桨抵在白浪中,逆浪偏转石青舟的船向。
水势逐渐湍急,浩浩荡荡的水声中,两人各持一只桨,站在龙舟的左右两侧,几次被小船晃得跌倒,却有另一只手搀扶着站起来。
不看云雾之后的青山,也不听船尾后越来越近的潮汛。
只是盯着木桨,看向越过木桨的一片片白鱼,在翻滚的白浪中偏要逆水而行。
可是河水并不仅仅是往前推,更会旋转成漩涡,坠落交缠,抬高成脊线。
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冲破了,刚漆好的石青褪了一大半,水中潜浮的一只青龙,似乎被白浪打得满身伤痕。
更不用提在船上持桨的人了。
又听到一声水啸,石青舟被打翻在涌上来的浪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