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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钢铁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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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轴从春明门驶进,数十只塞满的麻布口袋垒高在木板上,油毡布遮住了一大半,另一半被大风掀起一角,呼啦啦地刮。
拉车的青牛闷声向前,车头车尾连绵不尽,滚动的车轴间用金漆印了“含嘉仓”三个小字,路旁监守的官吏坐在马背上高声督促。
风声狂啸,像是要把青石板铺成的官道整个都掀起来。
小荷抖着脚,把目光从牛车上收回来,低头看向盘腿坐在地上的小娘,欲言又止。
四只棋筒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绸布铺开,几只各样花色的绚丽瓷瓶东倒西歪,靠墙而坐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梳了一个低矮的椎髻,用木簪松松垮垮地绾在后脑勺。
大概是酒喝得太多,两鬓白发已被她胡乱挠了几缕出来,整张脸上却是两颊容光,看不出半点儿醉意,也看不出半点儿苍老。
胭脂坐在绸布对面,提着另一只几乎要空底的瓷瓶,大声和对面的老人说话。
已有半个时辰了。
小荷苦着一张脸盘腿坐在她身边。
半个时辰前两人从道政坊的坊门进来,说好了要买些如意扣回去,挂在院中大树的长枝上,沾沾冬至的喜气。
谁知小娘抱着棋筒走到这儿就挪不动步子,非说老妇人摆的这一张布摊子卖的都是假酒,老妇人当场便气得两眼发直,差点儿直挺挺地背过去。
还是被小荷掐了人中才活过来半条命,指着胭脂泼天盖地地骂了一刻钟,说小丫头年纪轻轻就平口白赖地污蔑人,这些瓷瓶里装的都是祖上埋了数十年的好酒,丫头要是搅和了自己卖酒的声誉,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胭脂半点儿没还口,只等老妇人骂完了喘口气的空隙,才说瓶中没有酒香,不是假酒是什么。
这可真是救火踢倒了油罐子,燥上加燥。
老妇人当面便将所有的瓶塞全拔了,一边往胭脂怀里塞酒瓶,一边往自个儿喉间咕嘟嘟地狂灌,这下可好,喝了半个时辰,两人已从仇敌喝成了忘年交。
就着呼啸的狂风大喝大笑,老人从前半生买的臭鸡蛋说到后半生开的大钱庄,唾沫横飞挥斥方遒,颇有一派帝王之相。
胭脂倒是没说几句话,只在老妇人对面提酒而坐,大风吹动她两鬓的碎发,将一瀑青丝左右胡吹,背后的百姓抱着两手抵风而过,来来去去都像看疯子般看向路旁的一老一少。
她却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歪着脑袋笑看绸布对面的老人,偶尔喝上几口酒,双唇像啜了赤血。
“阿婆此生真是跌宕风华。”胭脂说。
“生,什么生?”老人家敲了敲绸布上剩下的最后一只铜罐子,有点儿嫌她说话声音太小,终究还是将蒙着罐口的一层油布揭开,醉醺醺地问,“你如何知道这罐子里酿的是人参?”
把铜罐递过去,非说要认她当干女儿,若胭脂答应下来,这张绸布上的好酒便由得她去喝。
全然忘了两人已将这些珍藏了大半生的美酒喝得七七八八的事情。
“小娘,不能再喝了,要下雨了!”小荷凑到胭脂的耳边大声喊,两腮鼓进呼呼的大风,只说了一句话,脸上皮肉就被吹得像薄纸一样贴着骨头刮。
胭脂笑眼向她扭头,却在飞扬的几缕发丝间看向小荷身后的一路车马,没头没脑地问:“那些是什么车?”
“是从洛阳运来的漕粮,含嘉仓出稷米,不还是小娘告诉奴婢的么?”小荷大声回。
“粮车运押,从渭水而入,越春明门,每车当以六人为守,今日运粮的府兵怎么只有两人?”胭脂还是笑。
“这奴婢怎么会知道呢……”小荷向身后看看,又转头回来看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小娘到底醉了没有?”
“阿婆,道政坊的漕运兵被借去了哪里?”胭脂转头向老妇人问,双眼已眯成了两道弯月,在狰狞咆哮的风声里字句清晰。
……
血沫从裴文逸嘴里慢慢涌出来。
金明灭一把掀了桌子,烛盏和酒盅应声而落,酒水泼到迟木将军的右臂袖袍上,洒出一小片的银色。
融干的烛泪和烛芯倒在垂落的阔布下,闪动两下火苗,终究是未曾够到那一块的生布,熄灭在飞尘中。
金明灭拔出腰间短刀,怒喝道:“小爷管你酒里到底有没有下毒,今日便要送你和推事院的亡魂一道去了黄泉!”
陈拙纹丝不动,纸扇仍旧轻轻地摇。
裴正庭右手作刀,朝金明灭扎下来的腕中一挑,短刀受了偏力,便从金明灭手中飞脱出去,刺过陈拙背后的一块垂布,扎出一只小洞,叮当响落在地。
金明灭怒而看向裴正庭。
裴正庭面色沉静,收回自己微颤的右手,问:“解药在哪里?”
陈拙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只莹透的小绿瓶,原封不动地递过去,道:“驸马要是死了,公主殿下会很难过吧?”
迟木将军脸色微微一变,挪了目光钉死在裴文逸身上,双眼浑浊,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裴正庭托住裴文逸的胳膊,将解药递过去,喊了声:“叔父。”
一口乌红的鲜血却从另一个人的嘴中喷了出来,役从两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双眼瞪圆。
似乎以为用掌心就能将满嘴的血沫压回去,却只是徒劳。
小绿瓶便滞在了半空中,听见陈拙又带着两丝笑意开口,问:“若解药只能解一个人毒,裴二郎要救的人是谁?”
裴正庭回身向陈拙看去,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本官说的意思。”纸扇轻轻地摇,陈拙似笑非笑地看他,道,“两个人的命,裴二郎只能选一个人来救。”
“是亲缘相近的叔父,还是萍水相逢的掌柜?”
“一个教你仁义道德,功夫手脚,从来与你做夜中明灯。是当朝驸马,是裴府唯一血脉,是让公主牵肠挂肚的人。如何来看,这只解药都应该来救他。”
“可是另一个和你素昧平生的人,难道就该死吗?”
于是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大哥,想起上元三年,崇仁坊的裴府大院,婢女和侍从忙前忙后地跑,又是薰艾草又是挂新灯。
这些事情本不是阿娘吩咐的,底下的人都心甘情愿去做,只是因为听说大哥要回来了。
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没有离开长安的时候,便是崇仁坊闺阁女孩中最受人倾慕的少年,年少的孩子还未涉及官场,打心眼儿里出来的喜爱就和阿翁显赫的战功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