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时光的影子 九月的B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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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B市，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日最后的溽热。丁佳欣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师范大学气派的南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初开的甜香，还有大学校园特有的、一种书本与青春交织的气息。
“欣欣，快点！报到处在那边！”林薇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她一手抓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手挥舞着刚领到的参赛手册，短发在阳光下一跳一跳。
丁佳欣加快脚步跟上，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校园里葱郁的香樟树和红砖建筑吸引。这里是全国大学生英语大赛华东赛区的决赛地点，能代表S大文科来到这里，对她而言已属意外之喜。她摸了摸背包里那本边角磨损的英汉词典，心里那点不踏实感才稍稍平息。
“听说这次决赛高手如云，尤其是理工科的那些大学霸，词汇量吓死人。”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看到F大的代表了，个个看着就像能拿特等奖的。”
丁佳欣笑了笑，没接话。她性格里有种奇怪的矛盾，平时在熟悉的朋友面前能耍宝搞怪，甚至有点讨好型人格，生怕冷场。可一旦到了陌生环境，或者感受到压力，那层清冷的外壳就会自动包裹上来，让她显得沉默甚至有些疏离。
报到处的长队蜿蜒曲折。各个高校的精英们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含蓄的竞争感和若有似无的骄傲。丁佳欣和林薇排在队尾，听着周围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交谈声，看着前面那些自信飞扬的身影，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丁佳欣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在队伍斜前方，隔着一排郁郁葱葱的冬青树，是另一条办理住宿登记的队伍。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背影，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白衬衫，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场。他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丁佳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骤然缩紧，然后又失控地狂跳起来。
徐越洋。
怎么可能？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耳边林薇叽叽喳喳的声音、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褪去，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似乎扭曲了一下，将她猛地拽回了四年前的那个九月。
那是高一开学第一天，H市一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小心翼翼的兴奋。她抱着新发的课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紧张又期待地等着未知的同桌。
然后，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她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男生，穿着干净的蓝色校服，眉眼干净，神情里带着一种属于好学生特有的、温和的专注。
“你好，我叫徐越洋。”他的声音清澈，像初秋的溪水。
“我…我叫丁佳欣。”她记得自己当时声音有点发飘。
最初的几天，他们交流不多，仅限于“借过一下”、“谢谢”。他是中考状元进来的，名副其实的学霸，上课眼神永远跟着老师走，笔记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而她，成绩也不错，但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那点努力显得有些笨拙。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的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同桌讨论一个开放性问题。他们各自陈述观点，却发现想法出奇地契合，又能互相补充。讨论到激烈处，她忘了紧张，甚至不小心用了刚在杂志上学到的一个生僻词。
徐越洋眼睛亮了一下，准确地接住了那个词，并延伸了下去。那一刻，她看到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礼貌性的，而是带着真正的兴趣和愉悦。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会分享彼此看到的英文短文，会为了一个语法问题争论半天，会在午休时一人一只耳机听VOA慢速英语。他数学物理极好，她偶尔鼓起勇气问他题目，他总是讲解得清晰又有耐心，从不吝啬时间。她语文和历史更强，他也会向她借笔记，夸她字写得好看。
她开始留意他。留意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留意他解出难题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留意他体育课后额角亮晶晶的汗珠，留意他偶尔和后排男生说笑时舒展的眉眼。
她不知道他是否也留意她。有时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但看过去时，他已经移开了视线。他记得她不爱吃胡萝卜，每次食堂吃饭，如果有多余的鸡腿，他会默默换走她餐盘里的胡萝卜炒蛋。她感冒请假一天，回来后会发现笔记被人重新整理抄写了一遍，字迹工整有力，放在她抽屉里。
高二文理分科。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了文科。她知道他一定会选理科。交分科表的前一天，自习课上，她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写下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趁他去办公室的时候，夹在了他的英语书里。
第二天，她在他的书里发现了一张回条，上面是他干净利落的字迹：“你也一样。保持联系。”
然而，分班后，不同的教学楼，不同的朋友圈，不同的学业压力。所谓的“保持联系”，最终也只剩下走廊里遇见时点头微笑，偶尔在年级大考的光荣榜上看到彼此的名字，一个在文科前列，一个在理科顶端。
再后来，高考像一阵飓风，把大家吹往不同的方向。她听说他去了顶尖的Z大，读最好的工科专业。而她，发挥稳定，去了邻省不错的S大，读英语。两人就像两颗曾经短暂交汇的星辰，遵循着各自的轨道，运行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宇宙深处。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或者说，她把那段懵懂的、未曾言明的情愫妥善地收藏在了记忆的角落里，蒙上了时间的灰尘。
可现在，这个背影，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时间的封印。
“欣欣？看什么呢？”林薇用手肘碰了碰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哇哦！发现帅哥了？哪个哪个？哇，那个白衬衫个子很高的？眼光不错啊！”
丁佳欣猛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带子：“没…没有，好像…看错人了。”
声音有点发虚。
“是吗？”林薇狐疑地又看了一眼，“看着不像普通人啊，气质绝了。像是Z大或者F大那种理科强校的。唉，算了，反正这种级别的学霸帅哥，跟咱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
丁佳欣没再接话。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方向。
他好像更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些。少年时的青涩褪去，增添了更沉稳的气息。但那种专注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气质，一点没变。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侧脸的轮廓愈发清晰。丁佳欣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真的是他。
就在这时，他似乎办完了手续，转过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
丁佳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烧。她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背包，大脑一片混乱。
他看见了吗？应该没有。那么多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因为猝不及防。也许是因为，时隔四年，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彼此的关系。老同学？可他们高中三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同桌那一年多。陌生人？又明明共享过一段隐秘的、只有彼此知道的默契时光。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她。对于徐越洋那样一路顶着光环的人来说，她这样一个普通的、成绩中上的文科班女生，或许早已模糊在记忆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背影有点像。毕竟四年了，人都变了那么多。
她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望向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人已经不见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细细密密地涌上来，裹挟着刚才的惊慌和悸动。
“走啦走啦！到我们了！”林薇推着她向前。
报到、领取材料、安排住宿。整个过程，丁佳欣都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那个背影和记忆中的少年面孔不断交叠、重合。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和林薇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下午是开幕式和熟悉赛场。
大赛的气氛是热烈而紧张的。开幕式在师大最大的礼堂举行，灯光璀璨，领导发言，评委介绍，选手宣誓。丁佳欣坐在人群中，努力集中精神，却总忍不住用目光悄悄搜寻。
可惜，没有再看到。
也许真的看错了。她试图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忽略心底那一丝固执的期待。
开幕式结束，人群涌出礼堂，按照指引前往不同的赛区熟悉环境。丁佳欣和林薇随着人流往前走。九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一个路口，人群稍微拥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眼。
然后，她看到了。
徐越洋就在她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个男生说话。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参赛证的挂绳。
那么近。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纹样。
这一次，绝对不是错觉。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头部，耳边嗡鸣作响。她猛地停下脚步，差点让后面的同学撞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声音细微发颤。
前面的他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丁佳欣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目光掠过她，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掠过任何一个陌生的同学。平静，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会议间隙的惯常疲惫。
只有一秒。或许连一秒都不到。
然后，他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同伴说着话，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仿佛她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丁佳欣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刚才所有的心悸、慌乱、期待，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果然，不记得她了。
林薇拉了她一把：“发什么呆呢？快走啊，好像就是前面那栋楼。”
丁佳欣低下头，任由林薇拉着她往前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涩涩的。
是啊，四年了。他那样的人，身边必然是天翻地覆，精英环绕。怎么会记得一个仅仅同桌过一年的普通女同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阵汹涌而来的难堪和失落。
只是老同学而已。忘了，也很正常。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可为什么，心口那里，还是会传来一阵清晰的、细密的疼痛呢？
就像高中时，偶尔看到他和理科班的那些同样出色的女生讨论问题时，那种闷闷的、无从说起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挺拔的背影，混在人群里依然出众。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
B市的秋天，原来风这么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时光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