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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狐狸 罡风猎猎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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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猎猎划过脸颊,吹得那些细小柔软的绒毛直拂在脸上,痒酥酥的。
狐狸在我怀中并不安分。他像是坐不稳似的,在我怀里肆意拱了拱,尖尖的小粉鼻子杵着我的下巴,不时伸出粉舌舔舔,一副亲近得不得了的样子。
我不由笑了:“狐狸天生是会演的。既然如此爱我,怎的还生分极了?”
狐狸神情不解,倍感委屈:“小梅哪里做得不好?娘娘要这样责难我。”
“之前你可不是那样的。你不是变做一个什么书生,给我送了凡心了吗?你还亲我,叫我什么了?周周?”
我何时被这样称呼过。
狐狸被我说得越说越羞臊,热腾腾的,脸上的热气简直要通过绒毛散发出来。
“小梅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我不叫您其他名字,直接称呼您,岂不是泄露天机。”
“淘气,你现在也敢那么叫我?”
“娘娘非要的话,小梅自然愿意。”
“坏狐狸,倒是我求你叫了?”
一人一狐在空中打闹,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广袤原野之上。这原野上青草碧绿,鸟鸣花香,有许多起伏的丘陵安置在这片大地上。每一座丘陵下都有一只身形翩翩的小狐,从洞口探望出来。眼见大老远飞来一人,便会嗷嗷叫着,呼朋引伴。
说的什么?
“奶奶,奶奶,您等的狐族第一美少男回来啦!狐族第一美少男!”
梅郎羞红了脸:“不是我非要这样叫,是他们评的。”
“嗯,说得也对。除了你,还有什么样的狐狸有着粉爪和粉鼻呢?连你姐姐都没有。”
梅郎羞得再不敢抬头看我。他像是生气似的扭过头去,把我最喜爱的九条尾巴对着我面前。我毫不留情地一顿乱摸,把这狐狸摸得颤颤巍巍,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鸟儿。
待到我从云层中下降到这山坡,那地面上观望的狐狸早已排成长队,一个个围绕在我眼前。
我心下甚喜,不仅有黑狐、金狐、白狐、紫狐、粉狐,还有各种玳瑁、三花、黑白相间的神奇狐狸。随手一摸皆是触感柔软。许多狐狸,不论大小,皆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我一招手便犹犹豫豫想要上前。只不过碍于我怀中抱着的狐狸,才不敢过分亲近。
我掂了掂它,示意梅郎可以下去了。那狐却此时装聋作哑,不仅不走,还往我衣襟里小半个身子都爬了进去,不想下来。
“你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有什么好笑话?您早早就和我有了约定。倘若不是苏醒得迟,狐子狐孙里,该有管您叫一声奶奶的——”
狐狸越多,怀中的白狐就越贴近我。他说这话时,甚至将唇靠在了我耳边,轻轻附耳说道。
我听了不由笑他:“可小梅,你是一只公狐狸,难不成还能为我诞下子女?”
“我……我是公的,但我……”
他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趁机将梅郎从怀里撤下,猝不及防就抓住了一只玳瑁小狐,一顿亲亲抱抱,徒留梅郎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过,狐狸虽好,我到这儿来可不只是为了玩儿。
我把玳瑁小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绒毛,对梅郎道:“把你们祖奶奶叫出来吧,我有事问她。这许多年不问事,乍一苏醒,生疏得很,得找个熟人帮我理一理。”
我顿了顿,又道:“我是怎么莫名其妙被人给供起来了?这倒是挺麻烦的。与人类建立了这种关系,我就得一直履行职责,如今想改也有点晚了。你们得找个人和我好好讲讲,我那一道分灵怎么会搞成这样,还和那些人神不清不楚的。即便我此时苏醒,也不过只找回了三块碎片,其他还有几块下落不明,远不到高兴的时候。这些年来关于我的其他碎片,你们可有头绪?”
梅郎听我说起正事,那副羞臊的神色便收敛了。他从风中落下来,化为人形,白衣上还沾着几根他自己的狐狸毛,站在山坡上朝我拱手一礼:“娘娘稍候,我去请祖奶奶。”
他转身往丘陵深处走去,那些围观的狐子狐孙自动让开一条路。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座最古旧的洞穴入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梅郎是妲己的弟弟。
妲己是女娲的人。
而我与女娲之间,隔着一座不周山。
这件事,梅郎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他对我亲昵、撒娇、变书生送凡心,却始终绕开了他姐姐的名字,记忆不全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再回想便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狐狸啊。
是真的忠于我,还是在两头下注?
我正想着,那古旧的洞穴里传出了脚步声。
一只老狐从洞穴里走了出来。
皮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白夹杂着,比从前老了许多。
“胡老母。”我打了个招呼。
老狐抬起眼睛看我,凝望了片刻,才道:“娘娘,你终于来了。”
“想必是来找老身解惑的,也好,候您多时了。”
她走到我面前,在一棵老槐树的根上坐下来。那些围观的狐子狐孙悄悄围拢过来,有的趴在地上,或蹲在洞口,甚至挤在同伴身上。
“梅郎,”老狐说,“不必站那么远,你也是这劫数里的一环,躲不掉的。”
梅郎没有说话,他在我左侧三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坐的位置恰好在我和老狐之间。
老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梅郎。
“他算一个,他姐姐算一个,我算一个,都是欠您的。”
我并不接话,我知道她会自己回答。
“很久很久之前,狐族住在山上。山北是玄狐,山南是白狐,山腰是赤狐和青狐。那时候您还是山的一部分,没有名字,没有信徒。只是山。但当您呼吸的时候,满山的狐狸都听得到。”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浑浊的眼睛像一块被重新擦过的旧铜镜,映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我们的祖先是住在山腰下的一只狐狸,偶然学会了化形说话,仰仗您生活。”
“直到突然有一天,家园变成战场,那叫共工的古神撞上不周山时,祖先趴在断裂的山脊上,避之不及,掉进了山心。”
她转过头,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在那时,您碎成千万片,小的碎片散进风里,大的落进土里,沉进水中。我们的祖先一只白狐—险而又险地捡到了一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为了这一小块碎片,她几乎要死了。”
“那,我的碎片呢?”
“祖先吃了,不然就没有狐族了。”
老狐说完,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祖先没办法把碎片拼回去,作为弱小的狐狸,她只能把最宝贵的装进肚子里,担惊受怕地躲藏在山心,把您遗留的物品悄悄藏起。”
“她潜心修炼,生了三只狐狸,因为吞了您的碎片,每只狐生下来的时候,额头正中都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碎片没有跟着她死去,而是沿着血脉,传给了下一代。一代传一代,有些狐狸的红痕越来越淡,但有些却始终没有消失。像梅郎出生的时候,额头正中也有一道,而您确实也十分喜欢它。”
我看向梅郎,他如今的化形完整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老狐继续诉说:“时间又过了很久,等到夏朝建立的时候,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娶的那位涂山氏女子,涂山女娇——是我们狐族的姑娘。”
“九尾白狐,娶之则昌。大禹之所以娶她,恐怕是因为狐族身上带着您的碎片。”
“他不知从何处知晓那碎片有用,知晓涂山氏的血脉里带着山灵的余韵,山能镇水,能定九州,能撑起一个王朝的气运。大禹娶了涂山女娇,生了启。启建立了夏。”
“夏朝的王室血脉里,有狐族的血,也有您的碎片,即便被稀释了一代又一代,但始终存在。那是您第一次以‘山’的身份,被供奉。天子祭天时,站在祭坛上,以‘社稷’的名义,被整个王朝叩拜。”
“再后来呢?”我对于自己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存续至今的原理感到好奇。
“夏朝亡了。”老狐的声音低下去,“商朝兴起的时候,狐族还在朝堂上。我们换了个名字,变成有苏氏,成为商的旧臣。可纣王年间,女娲娘娘降下法旨,要让狐族去坏成汤江山。”
听到女娲的名字,我皱了皱眉。
“祂要狐族去坏商朝江山,给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狐族可以摆脱妖籍,跻身神位。”
“哦,你们好像已经派妲己去了。妲己信了?”
老狐说,“不只她信了,整个有苏氏都信了。狐族从涂山氏到有苏氏,等了几千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翻身的机会。夏朝的时候我们是王后的娘家,但夏亡了。商朝的时候我们勉强是旧臣,但如果没有功劳,狐族早晚会被踩回山野里,重新变成猎户口中的‘妖狐’‘孽畜’。”
老狐闭上眼睛,“后来的事,娘娘应该也听过一些。纣王无道,妲己在朝歌的所作所为,已让狐族背上了千古骂名。而女娲——”
她停住了,自责地叹了一口气。
“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事情终究还是到了老身最不想看到的一面。现如今,恐怕只有娘娘才能再救我们一次。老身在这里厚颜相求,望娘娘看在昔日情分的份上,再给狐族一条生路。若能成此事,老身这点微末道行,悉数奉上。虽不能助娘娘完整收回神格,但狐族中人无有比老狐灵脉更纯者。”
“您吃了我,相必能自行恢复一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