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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尘埃落定 柳 ...


  •   柳清溪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顶。

      那屋顶很高,木质梁架上雕刻着繁复的雷纹,隐隐有温顺的电光在纹路间流淌。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然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寒霜城的废墟。那些魔物。那个蜷缩在地窖里的孩子。还有……

      墨夜。

      他抱着那个孩子走出地窖时,那孩子攥着他衣角的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的依赖。

      那是墨夜。

      是那个后来黑化了、想要掳走他的、被甘洛山称为“师弟”的墨夜。

      柳清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回忆,更像是亲身经历。他能记得那孩子在他怀里颤抖的频率,能记得那双小手攥着他衣角的力度,能记得自己低头看那孩子时,心里泛起的那一丝柔软。

      可那个孩子,后来变成了那样。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些流淌的雷纹,好看的剑眉微微拧在一起,眉心拧出浅浅的褶。那些记忆像是把双刃剑——填补了他的空白,却也在他心里划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

      “师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担忧。

      柳清溪偏过头,看到甘洛山正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那双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些青色的胡茬。他的眉毛比常人粗些,眉骨微凸,带着几分野兽般的凌厉,可此刻那眉峰却微微塌着,露出一种藏不住的紧张和后怕。

      “醒了。”甘洛山的声音有点哑,身体往前倾了倾,下意识地伸手探向柳清溪的额头。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温热粗糙,覆在额头上时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饿不饿?”

      柳清溪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点想笑,可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又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轻咳一声:“没事。我睡了多久?”

      “三天。”甘洛山收回手,却没有完全退开,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扶住他的姿势,膝盖几乎贴着床沿,“你昏迷之后,云衡去找了雷神殿的人。他们把你带到这里,说是要诊断。”

      三天。

      柳清溪揉了揉太阳穴,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有点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疲惫,扯出一个笑:“其他人呢?”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醒了?!”

      夏淮渊的大嗓门差点把屋顶掀翻。他那道半透明的虚影飘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形,肉乎乎的脸,哪怕只剩魂体也看得出生前是个憨厚壮实的胖子。他飘得快,虚影一晃就到了床边,那张脸上写满了喜色,却因为碰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在那儿干着急。

      “你可算醒了!”他喊着,半透明的手伸过来想拍柳清溪的肩膀,理所当然地穿了过去。他愣了一下,骂了一声“操”,又伸手,还是穿过。

      柳清溪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郁辰音跟在后面走进来,金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那张温柔的脸愈发精致动人。她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柳清溪的手。她的手很凉,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下面骨节的形状,但那力道温柔而安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柳清溪见过几面却谈不上多熟的少年。

      孙肃寒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袍角沾着些尘土,瘦削的身形,清秀的脸,此刻低垂着眼,手里捧着那面古朴的罗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拘谨。

      他听到里面的动静,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柳清溪一眼——那眼神里有藏不住的亮光,却在和柳清溪目光相接的瞬间慌乱地躲开,又低下头去。

      柳清溪认出他了。

      霜神岭废墟里见过的,风神谷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弟子。后来一路逃亡,他都在。话不多,总是跟在后面,用那面罗盘帮了不少忙。

      “肃寒也来了。”他朝那少年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孙肃寒愣了一下,攥着罗盘的手指紧了紧,耳尖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夏淮渊飘过去,虚影在那少年身边转了一圈:“别站那么远啊,又不是外人。”

      孙肃寒没动,只是头低得更深了些。

      柳清溪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这孩子,好像一直这样,默默地做事,默默地跟着,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向夏淮渊:“行了,别欺负人家。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守着?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夏淮渊飘回来,虚影几乎贴上他的脸,“你昏迷了三天!三天!这还叫不是大事?”

      郁辰音轻声道:“你昏迷之后,雷神殿的人把你安置在这里。我们……都放心不下。”

      她没说“我们”是谁,但柳清溪看了看守在床边的甘洛山,看了看飘来飘去的夏淮渊,又看了看门边那道瘦削的身影,心里忽然暖暖的。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甘洛山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恰到好处,稳稳地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塞了个软枕。

      “师兄。”甘洛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慢点。”

      柳清溪靠在那软枕上,抬眼看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粗眉微微皱着,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明明自己累得眼底都是血丝,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

      他伸手,在甘洛山的手臂上拍了拍:“知道了,别紧张。”

      甘洛山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依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郁辰音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她轻声道:“雷神殿的大长老说要给你诊断,让我们醒了就过去。”

      柳清溪点点头:“那就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甘洛山立刻伸手扶住他。脚落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虚——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甘洛山的手臂瞬间收紧,把他稳稳地揽进怀里。

      那一瞬间,柳清溪的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厚实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胸膛的宽度和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甘洛山的手臂环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他的后背贴着那厚实的肌肉,腰侧能感觉到一小块柔软的弧度——那是小肚子的位置,隔着衣料微微凸起,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

      “师兄。”甘洛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别逞强。”

      柳清溪靠在他怀里,那一瞬间竟然有点不想动。

      太踏实了。

      像靠着一堵墙,一座山,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东西。

      他垂下眼,轻声道:“知道了。”

      他稍微动了动,想站直,甘洛山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力道放得更轻,像是在确认他真的站稳了,才慢慢放开。

      那一瞬间的温暖消失,柳清溪心里居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孙肃寒的目光。

      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和甘洛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黯然,还有一丝极深的、柳清溪看不懂的东西。

      对上柳清溪的目光,孙肃寒立刻低下头去,耳尖又红了。

      柳清溪愣了一下,没多想,只是笑了笑:“走吧。”

      雷神殿的正殿恢弘得让人咋舌。

      巨大的空间里,十二根雷纹盘绕的巨柱撑起穹顶,每一根柱子上都流淌着温顺的电光。地面是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黑色晶石,踩上去有细微的电流从脚底窜过,带着微微的麻痒感。正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三位身着紫色袍服的老者,中间那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如渊。

      云衡站在一旁,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头致意。他身边的阿澈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能站住了。看到柳清溪,阿澈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云衡轻轻按住手臂。

      “诸位。”中间那位老者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老夫雷神殿大长老,雷震霄。尔等助我雷神天弟子摆脱困境,此恩当谢。”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侍者端上几个托盘。托盘上摆着的东西让夏淮渊的眼睛都直了——那是几枚拳头大小的雷晶石,通体紫色,隐隐能看到内部有雷电在游走,品相之好,远超外界任何灵石。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雷震霄道,“另有一事,老夫想亲自为这位小友诊断一番。”

      他的目光落在柳清溪身上。

      柳清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多谢长老。”

      诊断的过程并不复杂。雷震霄让他伸出手,将一缕极细的雷灵之力探入他体内。那力量温和而纯粹,在他经脉中游走一圈,最后停留在丹田的位置。

      雷震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收回那缕灵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小友的丹田……空空如也。”

      柳清溪心头一沉。

      “非是灵力枯竭。”雷震霄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是……从未有过。老夫行医数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形。小友的体内,没有任何灵根存在的痕迹。仿佛……仿佛那东西,从来不曾出现过。”

      正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夏淮渊的虚影僵在原地,那张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郁辰音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白,金色的长发随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轻轻晃动。孙肃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攥着罗盘的手紧得骨节都凸了出来,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就连站在一旁的云衡和阿澈,都愣住了。

      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柳清溪这辈子都无法再修炼。意味着他将永远只是一个凡人,看着身边的人活上几百年几千年,而自己最多不过百年。意味着他在这吃人的修真界里,永远只能躲在别人身后,永远——

      “哦,就这?”

      一个轻松的声音打破了那几乎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

      柳清溪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他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剑眉微微上挑,桃花眼里盛满了无所谓。他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绝症呢。不就是没灵根吗?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清溪……”郁辰音的眼眶红了,她的手紧紧攥着柳清溪的袖子,力道大得有些发抖。那张温柔的脸上,金色的睫毛微微颤着,泫然欲泣。

      柳清溪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的手,伸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很凉,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下面骨节的颤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笑了笑:“哭什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又转向夏淮渊——那道虚影已经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手伸出来,又穿过了他的肩膀。夏淮渊愣了一下,那张圆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一起,骂了一声“操”,然后又伸手,依旧穿过。柳清溪看着他那副着急又碰不到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行了行了,知道你急,回头我给你烧纸。”

      “放你娘的屁!”夏淮渊气得虚影都抖了。

      柳清溪没理他,转向雷震霄,拱了拱手:“多谢长老诊断。既然没灵根,那就不用费心治了,省得浪费药材。长老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多给两块那种晶石就成,我看挺漂亮的。”

      雷震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小友豁达。”他缓缓道,“老夫佩服。”

      柳清溪摆摆手:“豁达什么,就是想开了。反正愁也一天,笑也一天,干嘛不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眼眶发红、脸色发白的同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促狭:“行了行了,都别这副表情。淮渊,你再这么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要哭了。”

      “放屁!”夏淮渊立刻炸了,“谁哭了?老子是魂体,哭不出来!”

      “那就好。”柳清溪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忘了。行吧,等以后给你找个身体,再补上。”

      夏淮渊的虚影晃了晃,没说话。

      郁辰音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她松开攥着柳清溪袖子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清溪说得对,活着就好。”

      柳清溪朝她竖起大拇指,然后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道始终站在角落的瘦削身影上。

      孙肃寒依旧低着头,攥着罗盘的手却不再发抖了。他似乎感觉到了柳清溪的目光,微微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柳清溪看着他,忽然想起一路逃亡时,这少年总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用那面罗盘探路、预警、布阵。从不抱怨,从不居功,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朝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甘洛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柳清溪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沉默的墙。刚才雷震霄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周身气息几乎要失控,那双粗眉拧在一起,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但现在,他看着柳清溪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着他在那儿插科打诨逗大家笑,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柳清溪身侧,右手不动声色地贴上了他的后腰。

      那手掌宽厚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让人莫名地安心。柳清溪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他只是继续跟夏淮渊斗嘴,笑得没心没肺。

      那只手一直贴在那儿,稳稳的,像一座山。

      那天晚上,雷神殿给他们安排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精致,几间厢房围着一个种满雷灵草的小天井。那些草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紫光,微风吹过,光点摇曳,像是一片缩小的星海。

      几个人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雷神天还真够意思。”夏淮渊飘在一株雷灵草上方,虚影被那紫光照得半透明,圆滚滚的身形在那光影里晃来晃去,“又是送晶石,又是安排院子,比之前那破作坊强多了。”

      郁辰音轻声道:“是因为我们帮了云衡和阿澈。雷神殿的人虽然表面冷淡,其实很重情义。”她坐在石凳上,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那张温柔的脸愈发动人。

      “重情义?”夏淮渊嗤了一声,“之前把我们关起来的时候怎么不重?”

      “那是规矩。”郁辰音道,“现在我们有恩于他们,他们以礼相待,也算恩怨分明。”

      夏淮渊还想说什么,柳清溪已经笑着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抱怨了。有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还挑?”

      夏淮渊飘到他面前:“你倒是不挑。那会儿长老说你没灵根,你还有心思笑。换我早急死了。”

      柳清溪靠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雷云流淌的夜空,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好看的眉眼轮廓。他语气懒懒的:“急有什么用?能急出灵根来?”

      “话是这么说……”

      “再说了。”柳清溪偏过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笑,“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的人都没有灵根,不也活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朋友,够了。现在想想,那梦还挺真的。”

      夏淮渊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郁辰音轻声道:“清溪说的对。修行不是全部,活着才是。”

      柳清溪朝她竖起大拇指:“还是辰音懂我。”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后背无意间靠上了甘洛山的肩膀。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肩膀的宽度和硬度,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甘洛山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靠着,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柳清溪能感觉到那肩膀下面厚实的肌肉,还有靠近腰侧那一小块柔软的、微微凸起的弧度——那是小肚子的位置,隔着衣料软软的,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想起他往自己被窝里钻的模样,想起他肉乎乎的小手攥着自己衣角的样子。现在那个小胖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能把他整个揽进怀里的、像山一样稳的男人。

      柳清溪没动,就那么靠着。

      甘洛山也没动,只是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地起伏。他粗犷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那双褐色的眼睛垂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柳清溪脸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好。

      “也不知道邦格现在怎么样了。”郁辰音忽然轻声说。

      气氛微微一顿。

      夏淮渊飘动的虚影停了停,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小子……肯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画他的符呢。他那个人,比谁都精,出不了事。”

      郁辰音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牵挂:“也是。他那一手符箓,保命绰绰有余。等风波过去,他自然会出来。”

      柳清溪听着他们的话,记忆里浮现出那张总是坐在轮椅上、尖酸刻薄的脸。纪邦格。风神谷的首徒,符箓天才,嘴上从不饶人,却唯独对他格外温和。

      “他肯定没事。”柳清溪说,语气笃定,“那种人,阎王爷都嫌他嘴太毒,不收。”

      夏淮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虚影都笑得抖了:“对对对!就他那张嘴,阎王爷见了都得躲着走!”

      郁辰音也掩唇笑了。

      气氛轻松了些许,可那丝牵挂还是淡淡的,飘在夜色里,散不去。

      院子的另一角,孙肃寒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没有参与那边的聊天,只是低着头,盯着膝上的镇魂璇玑盘。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身上,勾勒出清秀的侧脸线条。他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柳清溪的方向——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崇敬,却在和柳清溪可能对上视线之前,又慌乱地躲开。

      柳清溪注意到了他。

      这孩子,总是这样,默默地待在角落,从不主动说什么。

      他想了想,开口道:“肃寒,过来坐。”

      孙肃寒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我在这儿就好……”

      “过来。”柳清溪朝他招招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孙肃寒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身,一步一步挪过来,在离他们最远的石凳上坐下。他依旧低着头,攥着罗盘的手有些紧,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怕打扰到别人的小心翼翼。

      柳清溪看着他,笑了笑:“那盘子,是在哪儿得的?”

      孙肃寒愣了一下,低声道:“在……在风神谷门口。逃出来的时候,就……就躺在地上。我捡起来,它就认我了。”

      他说得简单,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都没人信。

      柳清溪点点头,没多问。他只是看着那面罗盘,又看看孙肃寒那张拘谨的脸,温声道:“它认你,就是你的。好好用。”

      孙肃寒攥着罗盘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夏淮渊飘过来,虚影在他身边晃了晃:“这小盘子可厉害了,一路上帮了不少忙。你小子运气不错。”

      孙肃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淮渊一眼,又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郁辰音温柔地笑了笑:“肃寒这一路确实帮了大忙。若不是他的罗盘预警,有好几次我们都得吃亏。”

      孙肃寒的脸更红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石凳里。

      柳清溪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别夸了,再夸他得钻地缝里去了。”

      夏淮渊哈哈大笑。

      夜风吹过,那些雷灵草摇曳着,泛起一片片紫色的光点。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些有的没的,直到深夜。

      “等这边安顿下来,咱们得想办法联系邦格。”夏淮渊忽然说,那张圆脸上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那小子,也不知道带着风神谷的人躲哪儿去了。”

      郁辰音点点头,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以他的性子,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规矩,风神谷上下几百号人,哪个不是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

      柳清溪听着,记忆里浮现出那张总是坐在轮椅上的脸。纪邦格。风神谷的首徒,符箓天才,说话尖酸刻薄,对谁都不假辞色,可他门下那些弟子,一个比一个听话,一个比一个服他。

      “他那护山大阵,”夏淮渊继续道,“我听我爹说过,整个修真界都排得上号。就他那性子,肯定早就把阵法开到了极致,带着人躲得严严实实的。墨夜那小子想找他的麻烦,门儿都没有。”

      郁辰音轻声道:“不止阵法。他那符箓造诣,随便画几张隐匿符往身上一拍,站在你面前你都发现不了。当年穹云会的时候,他画的那些符,连长老们都赞不绝口。”

      柳清溪想起记忆里那些画面——纪邦格坐在轮椅上,随手甩出一把符箓,那些符箓就像活过来一样,布阵、困敌、预警,一气呵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看起来脾气臭得要死的人,私下里却是整个风神谷的主心骨。

      “他那张嘴虽然不饶人,”夏淮渊笑了笑,“可对自己门下的弟子,护得跟什么似的。我记得有一年穹云会,有个不长眼的散修欺负他谷里的小师弟,他二话不说,直接画了十七八道符,把那散修困在原地整整三天三夜。后来那散修见了他都绕道走。”

      郁辰音掩唇轻笑:“他那性子,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柳清溪听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那个总是怼天怼地、唯独对他温和几分的人,原来是这样的。

      “他肯定没事。”柳清溪说,语气笃定,“那种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画张符把天顶回去。”

      夏淮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对对对!就他那本事,说不定这会儿正带着人在哪个山沟沟里吃香喝辣呢!”

      笑声飘散在夜色里,驱散了些许担忧。

      可那丝牵挂还是淡淡的,飘在每个人的心头。

      纪邦格。风神谷。那些失散的故人。

      总会再见的。

      月光洒落,夜风轻拂。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些有的没的,直到深夜。

      柳清溪靠在甘洛山肩上,感觉着那温热厚实的触感,听着耳边那些熟悉的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伤口还在。但此刻,有这些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甘洛山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柔软。他没有动,只是让那肩膀稳稳地撑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院子的另一角,孙肃寒依旧低着头,却不再缩着了。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边的柳清溪,然后继续低头看着膝上的罗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紫色的光点在他身边摇曳,像是无声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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