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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波浮生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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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叫他,一声一声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想回应,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他也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是几个时辰。
柳清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
温热的,粗糙的,一下一下,像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那东西又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有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把什么凉凉的液体送到他嘴边。
水。
柳清溪本能地吞咽。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他贪婪地喝着,喝完了还想喝,那只手就又送来一些。
就这么喂了不知多少回,他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脸。
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
柳清溪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那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你昏迷了三天,烧得厉害,先把水喝完。”
三天?
柳清溪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记得下雨,记得那场大雨,记得世界裂开,记得最后那一刻看到的一双褐色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慢慢转动脖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岩洞,不大,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堆篝火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还有草木灰的味道。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块铺了干草的大石头,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
“这是哪儿?”他哑着嗓子问。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无尽海,一座无名小岛。”
无尽海?
柳清溪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怎么来的?”
老头指了指洞口的方向:“我出海打鱼,看见你漂在海面上。还以为是死人,结果一摸,还有气。就把你捞回来了。”
漂在海面上?
柳清溪努力回想,可脑子里空空如也。除了那双褐色的眼睛,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淡蓝色的袍子还在身上,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布料上绣着的那些繁复纹路在火光里隐约可见。他伸手摸了摸锁骨,那道疤还在,微微凸起,触感熟悉。
老头盯着他的动作,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柳清溪张了张嘴。
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水底的泡沫,拼命想往上冒。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场雨里,那个声音,那个笑眯眯的老头——
“清溪!”
柳清溪。
对。
他叫柳清溪。
“柳清溪。”他说,声音还有点哑,“我叫柳清溪。”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柳清溪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好像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忍不住开口:“您……不问问我从哪儿来?怎么会掉海里?”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问了有什么用?”
柳清溪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知道,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怎么会掉海里?
为什么一觉醒来,人就在这儿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双褐色的眼睛。
还有那个叫他“清溪”的老头。
“我……”他顿了顿,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只记得名字。”
老头“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坐下,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焰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就先记着名字。”他说,“别的,想不起来就别想。这世上忘了事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柳清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说话有点奇怪。
好像他自己也忘了什么似的。
“您……”他开口,“您怎么称呼?”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叫陈凝。”他说,“你可以叫我陈老。”
陈凝。
柳清溪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个名字,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熟悉的动,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陈老。”他叫了一声。
陈老点点头,没再说话。
柳清溪躺回去,看着岩洞顶上的石纹发呆。
那些石纹弯弯曲曲的,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皮发沉,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光斑。柳清溪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身上的酸痛比昨天轻了些,虽然还是浑身没劲,但至少能动了。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洞口。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出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海。
蓝得发亮,蓝得晃眼,一直延伸到天边。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空旷。远处有几只海鸟在飞,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柳清溪站在洞口,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而是心里的那种安静。
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就这么待着,也挺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老从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看到柳清溪站在洞口,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站这儿干什么?风大,回头又病倒。”
柳清溪回过头,笑了笑:“出来看看。屋里闷。”
陈老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哼了一声:“行,能站起来了,死不了。”
柳清溪乐了:“您这是盼着我死呢还是盼着我活呢?”
陈老没理他,拎着鱼往海边走。
柳清溪想了想,跟了上去。
沙滩是白色的,细软,踩上去沙沙响。陈老在一块大石头边蹲下,开始收拾鱼——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麻利得很。柳清溪在旁边站着看,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帮忙。
“会干?”陈老瞥他一眼。
“不会,可以学。”柳清溪接过他递来的刀,学着他的样子刮鳞。
刮得七扭八歪,鱼鳞溅得到处都是。
陈老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收拾完鱼,两人往回走。
柳清溪忽然问:“陈老,您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陈老的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记不清了。”
柳清溪愣了一下。
记不清了?
又一个记不清的?
他想再问,可看到陈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岩洞,陈老生火烤鱼。柳清溪在旁边坐着看,看他把鱼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慢慢翻。鱼肉被烤得滋滋响,香味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陈老看了他一眼,把烤好的一条鱼递过来。
柳清溪接过,咬了一口。
烫,但是香。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陈老没理他,低头吃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对着火堆,安安静静地吃鱼。
吃完鱼,陈老出去收拾,柳清溪继续坐在洞口发呆。
他看着那片海,看着天上飘过的云,看着远处偶尔飞过的海鸟。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轻轻吹着,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他靠着岩壁,眯起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双褐色的眼睛。
亮得惊人。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柳清溪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很快。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眼前那片蓝得晃眼的海,半天回不过神来。
又是那双眼睛。
那个叫他“师兄”的人。
到底是谁?
他想不起来。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他忘了全世界,也忘不了那双眼睛。
“怎么了?”
陈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清溪转过头,看到陈老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没事。”柳清溪摇摇头,“就是……想起点东西。”
“想起什么?”
柳清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想起一个人。长什么样记不得了,只记得眼睛。褐色的,亮得很。”
陈老没有说话。
柳清溪继续说:“他好像……一直在叫我。叫师兄。”
他说完,转头看向陈老。
陈老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叫他什么?”陈老问。
柳清溪愣了一下。
他叫他什么?
他想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没叫过。”
陈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清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有些事,”他说,声音沙哑,“记不得也好。记得太多,太累。”
柳清溪看着他,忽然问:“您是不是也忘了什么?”
陈老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直只有一瞬,快得柳清溪差点没注意到。可他还是看到了。
“您也忘了,对不对?”柳清溪问,“您也跟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陈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慢慢西斜,天边染上一片橘红。
“我叫陈凝。”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别的,都忘了。”
柳清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老头,和他一样。
都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都穿着差不多的袍子。
都……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事,真的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一样。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柳清溪躺在洞里,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闭上眼,准备睡觉。
可刚要睡着,那双眼睛又出现在脑子里。
褐色的,亮得惊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次,那眼睛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坐在榕树下,看着他。
柳清溪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陈老?
为什么陈老会在那儿?
他使劲想,拼命想,可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抓都抓不住。
他躺回去,盯着洞顶的石纹。
窗外海浪依旧,一声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柳清溪躺在那里,睁着眼,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