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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刃坠浊流 雨,由细密 ...

  •   雨,由细密的丝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上、血洼里,噼啪作响,如同催命的鼓点。窄巷里的血腥气被雨水冲淡了些,又被泥土的腥气搅合,愈发浑浊难闻。

      晏无争没有丝毫停留。他像一道融入夜雨的影子,反方向疾掠出深巷,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一点,人已无声翻上屋脊。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顺着面具边缘淌下,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冰冷的火焰——刘瑾知道了!至少,是怀疑了!怀中的信和襁褓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提醒着他存在的巨大破绽。

      “灰鼠”和“夜枭”并未跟来。他们是刘瑾的狗,自然跟着主人走了。这反而让晏无争心头寒意更甚。刘瑾留下他处理首级和西城的“醉仙楼”任务,是试探?还是…留给“别人”的机会?

      念头刚起,一股极其锐利的破风声,撕裂雨幕,直刺后心!

      来了!

      晏无争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腰侧旋!一道乌光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前方屋脊的瓦片之中,竟是一支通体黝黑、无羽的短弩矢!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角度刁钻,无声无息,如毒蛇吐信,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是东厂“无影堂”的“鬼面弩”!动手的是自己人!刘瑾甚至不屑于掩饰,或者,根本就是要借刀杀人!

      避无可避!晏无争眼中厉色一闪,腰间那柄名为“秋水”的长刀悍然出鞘!刀光如匹练,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叮!叮!”两声脆响,两支弩矢被精准磕飞。然而第三支,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格挡前两支时,已至胸前!

      千钧一发!晏无争猛地吸气,胸膛以违背常理的幅度向后急缩,同时左臂护于胸前。“噗嗤!”弩矢深深扎入左臂,一股钻心的剧痛和冰冷的麻木感瞬间蔓延!他闷哼一声,身形被巨大的冲力带得一个趔趄,脚下湿滑的瓦片再也无法立足,“哗啦”一声,整个人从高高的屋脊上翻滚坠落!

      风声、雨声、瓦片碎裂声在耳边呼啸。坠落中,他瞥见下方是一条奔腾的河道——京城的排污渠,通惠河的一条支汊!河水浑浊乌黑,在雨夜中翻滚着泡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追兵的身影在最近的屋脊上闪现,如同鬼魅,冰冷的弩机再次抬起。

      没有犹豫的时间!坠落之势无法逆转。晏无争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右手死死握住“秋水”刀柄,将全身残存的内力疯狂灌注其中。就在身体即将砸入那污浊水面的刹那,他猛地将刀尖向下,狠狠刺向水面!

      “嗤啦——!”

      刀身刺入水流,并非为了借力,而是为了利用入水的刹那阻力,强行改变身体姿态!同时,他猛地蜷缩身体,双臂护住头脸。

      “轰!”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砸遍全身,冰冷腥臭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耳中,巨大的水压榨干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左臂的伤口被脏水一激,剧痛直冲脑髓,几乎让他昏厥过去。那支鬼面弩矢还深深嵌在肉里,随着水流冲击,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河水湍急,裹挟着大量的垃圾、枯枝,如同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身体,将他向下游狠狠拖拽。意识在剧痛、窒息和冰冷的冲击下迅速模糊。黑暗,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噬而来。

      活下去!
      只有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顽强跳动。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刘瑾的算计里!更不能带着那个可能揭露一切的秘密沉尸污渠!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试图控制身体,反而借着水流的冲力,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尽可能地沉向水底深处,远离水面可能存在的追索视线。同时,他屏住最后一丝气息,右手在水中艰难摸索,终于摸到腰间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保命的金疮药和几枚应急的碎银子。他死死攥住,仿佛攥住唯一的生机。而那柄“秋水”刀,在入水时巨大的冲击下,竟从中折断!半截断刃不知被水流卷去了何处,只余下连着刀柄的一尺多残锋,被他下意识地紧握在未受伤的右手中。

      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针,刺穿着他的肌肤,也带走着宝贵的体温。伤口流出的血,在污浊的水中晕开淡淡的红,旋即被汹涌的黑水吞噬。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胸腔如同火烧,意识在窒息的边缘徘徊,沉向无边的黑暗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腰上,不是追兵的刀剑,而是一根漂浮的粗大朽木!剧痛让他几乎呛水肺炸,却也带来了一丝清醒。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死死扒住了那根浮木!

      求生的意志爆发!他借着浮木的浮力,挣扎着将口鼻努力探出水面!

      “咳!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猛地灌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左臂的伤口,痛得眼前发黑。浑浊的河水灌入喉咙,腥臭难当,几乎呕吐出来。

      雨还在下,天地一片混沌。他已不知被冲出了多远,两岸是模糊的、低矮的轮廓,似乎是京郊的荒滩和野林。身后的追兵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这无情的风雨和奔腾的浊流。

      浮木带着他,在激流中沉浮不定。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带不走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剧痛。左臂伤口附近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痉挛都让那支弩矢更深地搅动血肉。他的体温在飞速流逝,握着残刃和油布包的右手也渐渐麻木。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只能死死扒住浮木,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任由浊流裹挟着,在黑暗的河道中漂流…漂向未知的命运。

      不知又过了多久,水流似乎平缓了一些。浮木打着旋,撞向一处河湾的芦苇荡。茂密的芦苇杆刮擦着身体,带来些许阻力。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昏黄的灯光,穿透雨幕,映入了晏无争模糊的视野。灯光来自岸边不远处,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

      “阿爷!快看!河里有东西!像…像个人!”一个带着稚气、透着惊慌的少女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传来。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响起:“小禾!莫慌!拿长篙来!快!”

      灯光摇晃着靠近河边,映出岸边一个瘦小的身影和一个更佝偻、披着蓑衣的身影。

      晏无争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只依稀感觉到有东西伸到了身边,似乎是竹篙。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试图去抓住那根伸来的篙子。然而,手刚抬起一半,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和冰冷便彻底淹没了他。紧握着的半截残刃“锵啷”一声脱手,沉入污浊的河底。只有那个小小的油布包,还死死攥在右手手心。

      他最后的感觉,是几只有力的、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湿透冰冷、沉重如铁的胳膊…

      再醒来时,是在一片摇晃的昏黄光影里。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干燥但粗糙的稻草,散发着淡淡的草腥气和烟火气。左臂的剧痛依旧清晰,但似乎被什么紧紧捆扎住了,不再肆意流血。胸口那烙铁般的信和襁褓碎片还在,紧贴着皮肉,带来一丝冰冷而真实的存在感。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

      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在破旧的土墙上投下巨大摇晃的影子。屋顶是发黑的茅草,不断有雨水渗漏下来,滴落在角落的木盆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袄、梳着两条枯黄辫子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蹲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见他睁眼,小女孩吓得往后一缩,碗差点打翻,幸好被旁边一只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大手扶住。

      手的主人是个老渔夫。他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的皮,背脊佝偻。他穿着一件同样破旧的蓑衣,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浑浊的眼睛正看着晏无争,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底层人见惯生死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醒了?”老渔夫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命够硬,这都没死。”

      晏无争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涩得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尝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骨头如同散了架,左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乱动!”老渔夫低喝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胳膊里那铁蒺藜(他显然不认识弩矢),俺可不敢硬拔,只给你勒紧了,止了血。这伤…”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这伤不寻常,麻烦得很。

      小女孩小禾怯怯地把碗递过来一点,声音细如蚊蚋:“阿…阿爷熬的姜汤…驱寒…”

      晏无争的目光落在老渔夫那双粗糙的手上,又看了看小禾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袄,最后环视这间家徒四壁、四处漏风的破败茅屋。一股浓烈的、属于穷苦挣扎的烟火气,混着姜汤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与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河水腥臭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这里不是东厂的暗桩,不是江湖仇杀的战场。
      这里是真正的、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底层百姓的家。
      而他,一个浑身是伤、身份不明、带着天大麻烦的“男子”,闯了进来。

      老渔夫浑浊的眼睛再次扫过他湿透的玄色劲装——那衣料虽然沾满污泥血污,却明显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目光又落在他紧握的、那个湿漉漉的油布包上。

      “你…是官家人?”老渔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切的、对麻烦的恐惧,“还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他顿了顿,看着晏无争面具下那双依旧警惕、却难掩虚弱的眼睛,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不管是啥,这天杀的世道…先活下来再说吧。”

      油灯昏黄的光,在晏无争面具上跳跃。他身体里撕裂的痛楚和刺骨的寒冷依旧清晰,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却蔓延到了心底。

      身份暴露的危机并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刘瑾的追杀和此刻的困境而更加迫近。
      而眼下,他甚至连握紧那半截断刃的力气都没有了。
      活下去。
      在这个破败的茅屋里,在这对萍水相逢、挣扎求存的祖孙面前,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屋外,风声呜咽,雨打芦苇,一片泽国。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三张沉默而疲惫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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