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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番外:照夜行记6 所有的理由 ...

  •   照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满地打滚的同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

      然后,那抹青色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在他身后铺陈开来,如盛夏正午最炽烈、最耀眼的那一瞬。

      照夜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可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见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眉目清朗,眼中有温润的光,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长大了,照夜。”

      照夜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惶恐、窘迫、慌乱——像一场瓢泼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浇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她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稳住自己,没有当场腿软。

      她逆着光,死死盯着那张脸,拼命在记忆里翻找——

      没有。她不记得他。

      可她记得这道声音,记得这道身影,记得这个人曾经在一个很遥远、很模糊的梦里,背着她走过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记得他蹲下来,用袖子替她擦眼泪,说“今天换阿娘接你可好”。

      照夜本能地想靠近他,像飞蛾扑火。

      可同时,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她转身就跑。

      逃跑是本能,哪怕前尘尽忘,本能却依旧刻在骨子里。

      罚站不是头一遭,但逃学……还是头一回。

      照夜一边跑一边害怕:阿娘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揍她?应该不会?不好说。

      想到这里照夜心生邪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回去将阿娘藏在匣子里的霓影贝荷包偷出来,然后就从云南门溜出去!

      然后去哪儿呢?

      照夜脑中闪过一丝灵光——没错,就按着那本书上写的,周游三界去!

      这是她儿时便有的梦想。

      可那个时候,明明有个哥哥承诺过她,要与她一起旅行。

      “骗子!”照夜用力擦去涌出眼眶的眼泪,狠狠骂了一句,“骗子!消失了十年还回来干嘛!大骗子!”

      正在街上狂奔,照夜迎头便撞上个熟人。

      少年身量不低,器宇轩昂,一头扎眼的小辫子,乌溜溜的眼睛正黏在照夜满是热汗的脸上:“照夜?今儿可不是休息日,你逃学了?”

      “月下燚?你不是回曦光城了?”照夜看清来者,有些意外——眼前这小子两个月前便回人界去了。

      “哎,别提了。皇爷爷病重,我回去侍疾,却被臭骂一顿。”月下燚摆摆手,叫文山先走,自己则顺其自然地拉住照夜被冷汗浸湿的手,长叹一声,“对了,我有话对你说。”

      照夜心神不宁地向身后看了一眼,并不见那道青色身影,心中暗忖:难道刚才都是幻觉?

      仙宫,等夜楼。

      照夜小心翼翼躲过仙侍们的身影,悄悄溜进月终的房间,开始上下翻找。

      “啊?人君之位有这么多竞争者?”

      月下燚垂着脑袋,满面愁容:“哎,我娘亲出身不高,父亲又非皇奶奶嫡出,本就没什么本事竞争。”

      照夜掏出月终那些昂贵的首饰,心中窃喜。

      虽然阿爹一直没有娶阿娘,但对她好这件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为何一定要当人君?你看你皇爷爷,勤政几十年,累得一身病。”照夜嘟囔道,“还是躺着舒服,有益身心健康。”

      月下燚无奈一笑,起身走到照夜身后,下巴抵在照夜肩头,歪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大眼睛:“你嫁给我,躺着当皇后倒是可以。”

      照夜还未开口,门突然开了。

      她赶忙站直身子瞧去,甚至打算好了向月终撒娇求情——可来者,竟是那个青衣人。

      只见青衣人目光震惊地扫视着月下燚,嘴唇紧紧抿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出卖了他的紧张。

      太初能不紧张么?在思念中煎熬了十年,好不容易修行得七七八八赶回来一瞧:照夜有了追求者,还是青梅竹马。

      月下燚怔愣一瞬,立刻热情地上前握住太初的手,寒暄起来:“哎呀,这不是太初大哥嘛,可还记得我?”

      “你要成亲了?”太初拧着眉头问道,“你才几岁?”

      月下燚挠挠脑袋,有些意外这位突然出现的、已长成大高个的太初竟对自己的私事感兴趣:“没办法,联姻是巩固势力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人界储位之争,向来如此,哎。”

      太初望向照夜,心像被一条无形的细绳紧紧勒住。

      而那个少女只是低垂着眼眸,半晌才回应他的注视。

      “不关你的事。你只管自己修行就是。大骗子。”

      太初喉头一涩,握紧的拳头就这么悄悄松开。

      不等他再开口,照夜已攘开二人冲出了门,眨眼便不见踪迹。

      太初沮丧之余更多的是诧异——他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不是照夜欣喜若狂的身影,而是……哀怨的眼泪。

      他这时突然明白,为何当初自己选择离开时,宏音会说“有失有得,慎重考虑”。

      也许,笨蛋和傻瓜的故事,总是这么揪心。

      游荡到天黑照夜才一身狼狈回家。

      月终叉着腰等来了照夜回家——这个时候,匾额上“等夜楼”三个大字倒是应景。

      今日照夜殴打同学、罚站逃课的事儿月终已知道,包括照夜偷偷潜入她的房间寻找宝贝一事。

      但月终只是黑着脸骂了照夜两句,便催促她赶紧去沐浴,并说起了月下燚求亲一事,这也是宏音今日心情不好的缘由之一。

      月下晦这个坏蛋人君不知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立下家规:迎娶照夜或其血脉者,即为人君。

      故而月下燚马不停蹄返回灵璧城,直奔照夜而去。

      “当然,月下燚一直心悦于你也是事实。”月终帮照夜洗干净长发,幽幽一叹,“宏音已三言两语打发了对方。所以,自己的人生大事,还是要你自己做主。”

      照夜心烦意乱,拍着水面嘟囔道:“我才几岁?我不想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

      “哟,这会儿子不闹着要出门看世界了?”月终大笑,凑到照夜耳边道,“对了,太初回来了,可见着面了?”

      照夜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见着大骗子。”

      月终闻言,无奈笑道:“哎,看得人着急。我和你阿爹两天解决的事儿,你们竟拖拖沓沓这么多年。我敢说写成话本,要被读者骂死。”

      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渐渐凌厉起来,像是在酝酿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

      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远处似有闷雷滚过天边。

      照夜蜷在月终怀里,湿透的衣衫冰凉地贴在身上,可她舍不得松开。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把脸埋进月终温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月终的手轻轻拍着照夜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小娃娃。

      可照夜终究不是小娃娃了。

      夜深到最沉的时候,照夜辗转反侧,终于悄悄起身。

      她赤着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从枕头芯的夹层里摸出那本早已卷边的旧书。

      指尖抚过封面上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太愚行记》。纸页泛黄,边角起毛,每一页都留着反复翻阅的指痕。

      这本书,承载了照夜幼年所有的梦。

      那些梦里有高山,有深谷,有大海,有荒漠,有从未见过的奇禽异兽,还有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她讲很多很多故事的少年。

      想着想着,眼眶又湿了。

      照夜猛地将书塞进抽屉深处,用力关上,像是要把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一并锁进去。

      她赌气般跳回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暴雨终于来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一声比一声急,像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叩击。

      风呜呜地嚎叫着,以撼动天地的蛮力撕扯着窗框,连角落里那盏摇晃的烛火都被压得几乎熄灭。

      照夜本该害怕的。她本该吓得夺门而出,钻进阿爹阿娘的被窝里,像从前每一个雷雨夜那样。

      可今夜,她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只是睁着眼睛,听着风雨咆哮。

      然后,照夜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叩、叩叩。

      微弱,却规律。不是雨打窗,是有人在敲。

      照夜的心猛地一跳。她本该吓得尖叫,可她不知哪来的胆量,竟颤巍巍地爬下床,一步一步走向窗口。

      手指搭上窗栓时,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拉开了。

      风雨刹那间涌进来,劈头盖脸砸在照夜脸上,吹乱了她的长发,灌了她满袖满襟的凉意。

      而男人就那么攀在窗边。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模糊了眉眼,却遮不住唇边那抹真切的笑意。

      他就那样挂在窗外,像一只淋了雨、不知归处的倦鸟,眼底却亮着星。

      “睡不着么,照夜。”

      太初的声音穿过风雨,落在照夜耳中,还是那样轻,那样柔。

      照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窘迫地偏过头,本能地伸手去推太初的肩膀——可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轻轻握住,随即被按在了太初的胸口。

      掌心之下,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纹。

      熟悉的心跳。熟悉得像从未离开过。

      “雨有点大。”太初笑着说,雨水从眉骨滑下来,落进眼里,他也不眨,“能否准我进去避避雨?”

      不等照夜回答,太初已经翻身跃了进来。

      湿漉漉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水珠溅在照夜脸上,冰凉的。

      他回眸看她,眼里满是重逢的欢喜,亮晶晶的,像十年前他每次去育幼堂接她时一样。

      “方才我见了宏音。”太初一边拧着衣袖上的水,一边说道,“得知你身体渐好,很是欣慰。”

      照夜垂下眼眸,故意不去看那个男人。她看着自己湿了半截的裙摆,看着地上那滩蔓延的水渍,就是不看他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可那里面藏着的怨,连她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与你何干?你不过做了我四个月的玩伴。请你赶紧出去,这是我的闺房。”

      太初动作顿了顿。他当然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怨。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伸手拎起照夜的枕头掂了掂——空的。

      “看来照夜的秘密基地转移了。”太初笑着,语气如常,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让我猜猜在哪儿?”

      照夜的心猛地一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抽屉,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侧身想挡住。

      可她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过太初的眼睛?尤其在太初仙力渐渐充盈之后,任何微小的波澜,都不可能离开他的感知。

      太初踱了过去,轻轻拉开了抽屉。

      那本泛黄的旧书安然躺在里面。

      太初伸手取出,指尖摩挲着卷边的封皮,脸上还挂着笑,正要开口——

      “还给我!”照夜不知从哪儿迸发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她扑过去,一把夺过那本她珍藏了多年的旧书,双手用力一扯——

      “嘶啦——”

      纸页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利刃划过心脏。

      照夜疯了般将碎屑扬向窗外,无数纸片被狂风卷起,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在漆黑的夜雨中翻飞、盘旋、坠落。

      风在啸叫,雨在呜咽,仿佛天地都在为那本无辜的书哀泣。

      太初怔在原地。他看着那些碎屑被风雨吞噬,看着照夜眼中无处躲藏的惊惶一点一点漫出来,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住。

      太初没有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

      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维持着一个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弧度。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风一吹就散。

      他想说,不告而别是因为一旦告别就会无法离开。可他知道,所有的理由在“辜负”面前,都像狡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7章 番外:照夜行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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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终于写完了。泪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