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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220章 枝荣;随机应变方大侠 活着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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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身凑近过来,摇了摇头:“摧毁路障是极其简单的事,照夜。这样的镇定能力,是帝君一直在研究的课题。如果能实现无痛采集转化后的仙力,便方便可控了许多。不是么。”
一听十身用那般天真纯粹的声音,道出如此冰冷彻骨的话,我顿时感到脊梁又冷又麻。几乎是靠着强制自己镇定不动,才勉强抑制住了拔腿逃跑的本能。
无痛采集。便是将人类当作温顺的羔羊,允许他们繁衍生息,定期屠宰,献予母神即可。无人反抗,无人恐惧,无人痛苦。这是一种比麻痹更精准的控制——甚至给予了人类正常、清醒生活的权利。
表面看来,似乎没什么坏处。就像红绡粮一样。
除了恐惧,我心底那簇小火苗也彻底凉了下来。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三个膣藟之所以愿意带我来月下州,只因我对保育员二身怀剧毒:我是武器。
必要的话,他们会在关键时刻破开我的身躯。唯一的阻碍,大约便是舒岸自行凝结成的晶盾——那层令他们无法轻而易举突破的屏障。
那么,如果我的敌意逐渐退散,导致晶盾无法自行生成呢?
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剖开我的躯体,释放仙力。
千手拍了拍我的头,小声问:“晚上,需要,要枕头,被,被褥么?”
十身见我半晌不吭声,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也在发呆?早些睡觉,照夜。那些人不会料到咱们躲在贤君祠的。”
渊寂不知观察了我多久。那审视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而淡漠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视线仍旧落在我身上,对十身与千手道:“好了,去睡吧。照夜看样子,想留在我身边。”
五月将尽。夜里已不再寒凉,微风中甚至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可我却浑身又疼又冷,只想蜷缩在熄灭的火堆旁,死死将尾巴捏在胸前。
不能退。不能逃。这一次,必须干掉保育员二的核心。这项任务,不是外部围攻可以实现的。况且如此多的人质横亘在前,又怎能全然不顾他们的生死。
唯有内部突入。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彻底杀死他。
想到这里,我看向好整以暇的渊寂。他将身边的位置留给了我,显然早已看穿了我的挣扎与选择。
柔软轻盈的鞭毛簇轻轻搭在我身上,仿佛已然睡着。
“十身还未学会伪装。他语言艺术的进修成果,也仍欠火候。如果你害怕他吐露如此直白的真相,下次可以捂住耳朵。”渊寂枕着手臂,侧身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好像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渊寂的指尖近在咫尺。它沿着我的额头、眉间、眼角,顺着脸颊缓缓地,一点点向下描摹。“照夜。时间是最有趣的变量。它催草木荣枯,也催人心易变。起初的惊心动魄,熬着熬着便成了温水般的日常;刻骨的恐惧与憎恶,走着走着便褪了颜色。初心是最不经放的。搁久了,落满了灰,再想起来时,已辨不清当初的模样。可时间也是世间最公道的判官——它拿走一些,也会留下一些。”
“变量究竟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渊寂垂着眼眸,问:“譬如呢?”
“人这颗心,才是变量。”
“……我有心么。照夜。”
我愣了一瞬,试探着伸手探向渊寂的胸口:“我能否……再摸一摸。”
四平八稳的心跳。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波澜。它确实是特殊的——因为它只属于面前这个即便被膣藟用作伪身、也依旧在跳动的人。可它却又毫无特色。因这心跳,只会以一种节奏跃动到死。
贴上去听一听罢。咚咚。咚咚咚。
活着的声音,昭示着未死。
不变的声音,昭示着非人。
我抬起下巴,看了一眼正盯着我的渊寂,又缓缓挪开了目光。算了,何必去证明一个已毫无争议的事实。他们是膣藟,是从遥远的、不可知的其他世界而来的有害生灵。
仅此而已。
离月下州仅一步之遥了。这里密布着密密麻麻的雷霆触须,空气里仿佛弥散着肉眼不可见的微粒,如无数细针,轻轻扎入我的皮肉。
隐约的麻痹,与刺痛。
奇怪的是,百姓们对此司空见惯。他们视这雷霆为保护,保护着他们免受叛军的侵袭。
曾经繁华的三界中枢之地月下州,如今像一片被笼罩在琉璃罩里的、待时屠宰的畜棚。
青霄雷骑将月下州围得如铁瓮一般。城门由重甲驻守,进出百姓皆需经过重重盘查。
我趴在树冠上遥遥望了一眼,不由摇头叹息。原以为我们会像一柄直刺敌人的利剑那样发起突袭,却不想,最后竟要偷偷摸摸地潜入。
“就选在这里罢,帝君。”十身率先跳下树,顺手将我扶了下来,“该等候宏音大人的下一步行动了。”
“雨季结束,保育员二又可以放肆发育了不是。”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见千手那几根呆毛正自规规矩矩地分配着红绡馍馍,叹了口气道,“算了。宏音自有计划,听他的安排便是。”
“照夜。你这几日不说话也不笑,是很紧张么?”十身替我捋了捋炸了毛的辫子,笑道,“放心。有帝君在。”
千手嚼着馍馍,含含糊糊地喷了我一脸碎渣子:“被,被发现。逃,逃——”
看来幻鹊这厮是真的疯了,四处搜捕追杀我们。这不,一大清早我们出门给千手买红馍馍吃,不过一刻钟便被雷骑发现了踪迹。我是跑不动了,任由千手将我卷在背上,飞也似的贴地蠕动。没想到,逃跑的时候,这些各自为政的触须反倒配合得宜,连打结的工夫都省了。
顺利解决了追兵,千手正准备按照惯例读取最后一人记忆,不料那人猛地双膝跪地,连声呼喊道:“仙人饶命!我等奉命行事,不敢不从。小的斗胆向仙人求个活路,可提供情报作为报答!”
十身许是没料到这面前身着青甲的将士非但不恐惧,反倒谈起了条件,便将千手的触须挡了回去。
我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是个魔族,看上去竟有几分眼熟。
那跪地求饶的男人抬眼一见是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是,是你——照夜?!”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正源源不断地赶来。眼见十身便要化作虫群,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叮嘱道:“还是赶紧撤。咱们一大早出门买东西惹了大祸,就别节外生枝了。先撤。”
“照夜,诸位仙人。我,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供躲藏——”那魔族将士立刻起身,自告奋勇地奔向密林深处,“请跟紧我。”
翻过一片密林,在一处村庄的边缘,有一座废弃的民居。据这个魔族男人说,当年《净世令》颁布之后,这户患有侏儒症、本就避世隐居的村民被当作妖孽,在与鉴察使的冲突中不幸引发大火,一家三口被活活烧死。此后这废墟便无人居住,彻底废弃了。
躲过了追兵,十身折返去接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渊寂。而我则坐在杂草丛生的破屋里,打量起眼前这个魔族。
枝荣。仅有一面之缘。当年我随舒岸南下玉山时,曾有一魔族将士向我坦白,他受国师施铎之命,寻机诛杀我。他得了迩松大将的指点,决定向我坦白,求一条生路。
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了,这个男人竟还活着。
“您还记得我。”枝荣摘掉头盔,那张略带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今日运气不错。若非遇上了您,怕是真要殒命于此了。”
我指了指正在一旁咕涌的千手,问枝荣:“你可知他们是谁?”
“一看便知是仙人。”枝荣抹去额头的汗,压低了嗓子道,“先前仙界颁布了召回令,我还以为无人驰援。还好,还好有仙人愿拉人界一把。他,他们的牺牲,也不算白费了。”
说着,枝荣竟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哀恸至极,听得人心神俱颤。我听不出他哭腔里的“他”与“他们”究竟是谁——至少不光是舒仲与舒岸,不光是死在玉山的那三千多名将士。
“枝荣。眼下我需要一些情报。我们得去月下州。”
枝荣平复了心情,继而向我坦白了两件事。
枝荣虽是魔族,却从小生活在人界。后来卖身给国师施铎做了家奴。因为人圆滑,颇受重用,继而参军,效力于舒岸的黑羽军中,亦作为探子替施铎刺探情报。后来赤鳞军取代了黑羽军,他又效力于南翊麾下,见证了五十多年前那场平定银柳、玄洛怪物之祸的战事。直至南翊、南弦相继死去,幻鹊成了枢机殿大将军,枝荣便再次成为青霄雷骑中的一员。
此次幻鹊声称有妖孽逼近月下州,派遣雷骑四处追捕,简直比鉴察使还要积极。枝荣随队行动,天不亮时便瞧见我与十身、千手偷偷摸摸在集市上买红馍馍,这才发动了突袭。
好在他最后关头认出了我。否则今日这情形,他必然早已死透了。
“黑羽军,赤鳞军,青霄雷骑……枝荣,你当探子当上瘾了?”我听完枝荣的坦白,拧着眉头道,“你对施家未免过于忠诚了。”
枝荣脸色一白,赶忙跪地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钱财功绩,更非心存侥幸。而是,而是——为了复仇。”
“复仇?”
枝荣,这个在我印象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此刻睚眦欲裂,目露凶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父母曾受过贤君舒贤一饭之恩。若非他收留我们这些魔族,又哪来我今日的活命。可是!可是这帮畜生却践踏了他的心血——表面修建贤君祠,祭奠敬仰;背地里却诋毁他,说他不过是假他人之慷慨,收留魔族,也将那些怪物一并留在了人界,才酿成了如今怪物成灾的祸事。”
闻言,我的心像被巨石碾过。一个籍籍无名的魔族,只因一心想维护救命恩人的尊严,便辗转潜伏于敌营之侧,苟存于世。为的,竟是如此宏大而又卑微的愿望。
弑君。于他而言,遥远得像一场永不会开始的梦。
这世上,也总有许多初心,是不会被时间无情涤荡褪色的。
“……我无用。可我——一想到贤君祠蒙尘,就——就无法撤退。”枝荣的拳头握紧,又无力地松开。最终只耷拉在身侧,如他整个人一样疲惫,甚至绝望。
“撤退?你难道是——是铁骨盟的人?”
枝荣一怔,猛地抬眼望来。震惊之余,他一字一顿地正色道:“嗯。盟主称呼我为‘随机应变方大侠’。哪怕战力不堪一提,却有一身圆滑保命的本事。只是如今,想传递消息出去,难于登天——但知盟主安全,便好。”
我不由长叹了一声。先前月下晦将施印放归,一来是为了将利衡印失窃一事嫁祸给天鉴殿,二来,便是为了给潜伏于月下州的铁骨盟兄弟们一个撤退的信号。
原来这潜藏于敌营里的“方大侠”,竟是枝荣。
这么多年来,铁骨盟顺风顺水,掌握了不知多少关键情报。想来,与枝荣的小心周旋、刺探传情密不可分。
真是令人哀叹。贤君的守护者,为了保护他的尊严与圣名,最终选择了与一个即将推翻其后代统治的“逆贼”联盟合作。
不知在门口偷听了多久的渊寂,此刻踱步而近,淡淡地道了一句:“瞧啊。人类就是如此有趣。总是充满不可预测性。”
十身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帝君,这是照夜的旧相识。我们决定放过他。你若生气,我便去游说照夜,让她抱你大腿求情。”
渊寂似笑非笑地绕到那一头雾水、却已本能感应到危险的枝荣身后。他并未动手,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斩向枝荣后颈。枝荣一声不吭,当即晕死。
我几乎是滑跪在地,一把抱住渊寂的大腿,央求道:“师父——这家伙是小八的盟友。饶他一命如何?铁骨盟要是知道我对兄弟见死不救,定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
十身大笑一声:“哇,照夜。咱们越来越有默契了。”
千手方才跑得太快,馍馍噎在喉咙里,这会儿才勉强咽了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嗯,嗯。默契。像,像……呆毛。”
渊寂并未急着理会自己那条被抱住的大腿,而是俯身剥开枝荣的后领,仔细查看了一番。我凑近一瞧,同样的轻微烧灼痕迹,以及一个极难发现的针孔。
“照夜。既是你的故人,便由你来探听消息。”渊寂对十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至于其他追兵——太碍事。清除。”
眼下情形纷乱如麻,令人烦躁不已。一来我们在等候宏音的下一步行动,不能贸然进入月下州城区;二来幻鹊这混账东西狗急跳墙,仅“灵枢”二字便吓得他派遣手下四处追杀我们;三来渊寂始终参不透保育员二那所谓集体镇定的法子究竟是什么,这件事仿佛刺痛了一个研究员那脆弱的自尊:自己毕生研究所求的东西,竟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照夜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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