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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199章 嘿哟镇 《嘿哟镇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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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们还在魔界疆域。夜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带着冬末的寒意。映山都的灯海逐渐远去,慢慢沉入地平线之下。参天巨木抱婴椿屹立于世,像一尊脚踏大地、手擎苍穹的巨人,在夜色中沉默地守护着那枚即将落地的金色胎果。
我回望一眼过往,将目光转向正在观察我的渊寂,再次说出那句话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会让你再一次杀死小初——绝不会。”
“说来也许是天意。”渊寂似笑非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倒映着幽深长夜里最亮的那一颗星辰,银白色的星光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若没有你,太初僊便是再经过数万年也不可能拼合成功。当初太初僊死于感染。感染的那部分因他仙力几乎永恒的附着力而永久保存了下来。对他来说,完全拼合毫无意义——部分拼合,力量便极弱小,弱小到无法再浇灌月羽木。”
我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渊寂的话像一记闷雷在我脑海中炸开,震得我思绪翻涌。一直以来,舒岸的感染源一直未曾明了。现在看来,他承载的便是小初被感染的那一部分。当然,在漫长岁月里,当初被小初隔离的那部分未必也叫舒岸——只是,那一部分一直存在着,直到……直到舒岸被我杀死、净化。
好似已看透了我的思绪,渊寂只是淡然一笑,不再说什么。
十身则拍拍我的脑门,无所顾忌道,“这也是帝君决定不再干扰金色胎果落地的重要原因。托照夜你的福,太初僊被膣藟感染的那部分被彻底净化了。他分裂这么久,终于可以重新拼合为一。”他眨眨眼,语气认真,“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记录样本。毕竟,帝君研究了上千年,都没能把割裂的鞭毛与虫体重新拼合。”
“……那保育员二最终不还是拼合了么?”我皱着眉。
“哈哈,照夜,做实验时用词要严谨些。”十身收敛了笑容,慢悠悠地解释道,“要严格区分‘拼合’与‘吞噬’的边界与不同。保育员二只是吞噬的结果,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完整形态的膣藟。而太初僊的碎片则是——拼合。记忆、力量、人格在同一具躯体里混淆、嵌合、交融,再度重塑为完整的心。这在我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我原以为今夜要赶路。结果从映山都出发不过一个时辰,渊寂便示意祥云停在魔界东部一处名叫“嘿哟”的城镇。诚实地说,我虽已是缔命之身,又读过许多书,魔界的风物地理对我来说也已耳熟能详,但这“嘿哟”镇名的来历,我确实还未参透。
嘿哟镇,熠石矿区,共有泾渭分明的三个区域,生活区、上矿区、下矿区。
此时已过子时,城镇中心依旧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或松明,昏黄的光从门窗缝隙漏出,将石子与黄土夯实的街道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有些意外的是,酒楼食铺竟依旧开着门,里面传来猜拳声和酒碗碰撞的脆响。十身好奇之下凑近一问才知——矿区是白天晚上两班倒,故而夜里的嘿哟镇,也亮如白昼。
渊寂在魔界教书许多年,早已走遍魔界的犄角旮旯,尤其是这危险又重要的熠石矿区。他背着手走向招牌最亮的那座二层小楼,一言不发,任我和十身围着他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直到我们三人走到一处眼熟的暖灯下,不由自主地昂起头,看向那无处不在的招牌。
等夜楼!
两层木结构,在满街石屋中显得格格不入。木头已旧得发黑,雕花的栏杆早已看不出花纹,但骨架依然结实。门口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隐约能认出“等夜楼”三个字。
我兴高采烈地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我招呼着渊寂和十身,像是回了自己家,“来来来,别客气——算你们运气好,今天住宿不收费。”
一进客栈,我和十身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和喧嚣惊得傻了眼。一楼的十来张松木桌子几乎坐满了人,矿工们赤着膀子,脸上泛着酒后的油光,粗犷的笑声和酒碗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桌面被酒渍浸得发黑,刀刻的、指甲掐的、酒碗烫的,全是岁月留下的印子。墙边靠着几个大酒缸,用红布盖着,红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反倒是渊寂面色如常,等着沾我的光免费住店。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鬓边有几缕白发,眼神却精明得很。待我填对字谜、暗示了真实身份后,她赶忙在二楼收拾了三间客房给我们歇息,又亲自提了热水上来,殷勤得像是接待久别重逢的亲人。
聊天时我才得知,这原本是客栈的等夜楼逐渐变成了酒馆,竟成了嘿哟镇的地标建筑。毕竟有本事长明不灭、屹立不倒,背后的大老爷定不是普通人物。不过对此改变,大老爷倒没说什么——哪怕矿工们称这等夜楼“等的是夜里的一碗酒”之类的戏谑,大老爷也不太在意。最后,这给我送来热水洗漱的掌柜下结论:大老爷真是三界第一大善人。
我只是尴尬一笑,敷衍地应了两声。也对,等夜楼的掌柜,过去多半都有些不必再提的“光辉事迹”。能金盆洗手在这里当个不需要操心业绩的掌柜,还真得叫宏音一声大善人。
次日一大早,渊寂没急着出发,而是想在嘿哟镇上逛一逛。我虽有一肚子牢骚,但那祥云又不听我指挥,便只能按下不满,听从渊寂和十身的安排,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白天的嘿哟镇可热闹多了。
生活区建在矿区西侧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靠矮山,面向矿井。房屋多为粗石垒砌,结实耐用,不求美观。街道是夯实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负责拉运的貘貊兽车队一旦经过,便会将路堵得严严实实。大牛若是在这里,大概会觉得亲切——到处都是它的同类。
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矿镐需要修、斗车需要补、家里的锅铲也需要打。铁匠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围观的孩子们便齐声欢呼,小手拍得通红。
今天恰逢开集。附近村落的农户挑着菜蔬、粮食、活鸡活鸭来换些利衡币;矿工家属们则摆出自家腌的咸菜、缝的粗布、编的草鞋。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叫声、孩童哭笑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声响,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十身鲜少见到这样的场景,新奇得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孩子,左看看右瞧瞧,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转个不停。他甚至当街学起了砍价的技巧——蹲在菜摊前,捏着一把蔫巴巴的青菜,与卖菜的大婶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学得有模有样,逗得那大婶笑骂了两句“哪来的傻小子”。
我从小见多了这热闹场面。如今对美食既已毫无兴致,便只对旧书摊上的一些杂文尚存一丝兴趣。
比如,我翻到了一本《嘿哟镇入会指南》,由此获知了更多有关这个城镇的细节。
嘿哟镇由镇公所以及泉流司、引途司共同负责管理。毕竟熠石是天然可储存仙力的矿石,三界所需甚大,开采危险度高,必定要严加管理才是。
“怎么,想加入镇公所么?”渊寂瞥一眼我手中的书,就这么撩起玄袍,坐在书摊后的台阶前。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袖子扫出一片地方,示意我落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下了。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不紧不慢,“这里,大概便是仙力被发现之前,这世界本该有的样子。毕竟这里需要的,反倒是些未开启灵关窍的凡俗之辈。”
“我听浔筝说过,开采熠石相当危险。不含仙力的原矿还好说,若是下矿区那些富矿,只能倚靠人力小心开凿——任何仙法在此都是禁止的。”我一边翻着书,一边说道,“你方才所说镇公所是什么?”
渊寂一笑,接过我手中的书,随意翻阅两页。随后将目光落在认真研究人类行为的十身身上,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你每日除了与钩星摩擦,别的倒没有过深了解。这镇上人口约三千余户,九成是矿工及其家眷,余下的则是机巧匠人、镖师,以及泉流司、引途司派驻的官吏。镇公所是矿工们自发形成的组织,为的是议价,争取更好的待遇。钩星回来之前,这里管理混乱,有段时间甚至沦为强盗贼匪的聚集地,并与矿工们爆发过不小的流血冲突。也曾有泉流司官吏试图压价盘剥,激起了嘿哟镇有史以来唯一一次罢工——数千矿工静坐坑口,整整七日不下井。”
说实话,听到这些时我心中确实惭愧。我从未了解过钩星平日里在忙些什么大事小事。想来,他能成长为受众魔族敬仰的魔皇陛下,并非全然倚靠日益精进的修为。
渊寂告诉我,钩星归来后以雷霆手段治理了这座城镇,撤职涉事官员、重新取了名字、定下三条铁律。其一,熠石由泉流司统一定价收购,但价格公开透明,五年一议,矿工代表——镇公所有权参与议价。其二,镇公所由矿工行会自治,泉流司、引途司派驻官员仅负责登记、转运,不得干预日常管理。其三,矿区安全投入由魔界财政承担,每年拨专款用于加固巷道、更新工具、抚恤伤亡。
听到这里,我有些不祥预感。嘿哟镇是钩星取的名字?那这“嘿哟”——难道是那个“嘿哟”?
那一头,刚刚学会了砍价技巧的十身以“低价”购买了一件据说是从下矿区深处挖出的宝贝:一块“价值连城”的玻璃石。这家伙兴冲冲捧着宝贝跑到渊寂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儿。
“帝君,照夜,瞧!”十身高高举起那块泛着幽绿光泽的石头,“才五百利衡币——真是赚了!”
我有些无语地瞄了一眼极速撤退的两个“演员”,一个卖家声称这玻璃石来源珍贵,一个“砍价者”企图证实这东西确是宝物无疑,二人竟合伙以高价从十身这里骗了五百利衡币。那两人走得飞快,头都不敢回,像屁股着了火。
“……不值五百。”渊寂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十身那张期待的脸,语气淡得像一阵风,“但‘喜爱’无价——收着吧。”他将书还给小贩,付了“借阅费”,起身道,“走,去下矿区看看。”
十身兴高采烈地收好泛着幽绿的玻璃石,拉着我道,“等我找匠人打一条项链送给你。”
我面露难色,又不忍心拒绝十身,嗫嚅道,“这……钩星很小气的,可能会,会吃醋……”
十身却有些不解,歪着脑袋认真问道,“魔皇为何要吃一群尘蚴的醋?是因为我有象征性别的器官吗?横竖没用,摘了也行。”
不等我吐槽,渊寂大笑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集市中显得格外突兀,“十身,耐心些。这世上无无用之物,包括那个部位。仔细体会,认真学习。”
“是,帝君!”十身欢呼雀跃,拍拍我的脑瓜,一路错开人流,像一阵风似的跑向前方。
这个时候,从十身的言行中,我意识到一件事——膣藟这种生物,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性别区分。他们的繁衍,并不依靠□□这一行为。
上矿区,位于生活区东侧,绝嵴山西麓。这里地势骤然下陷,露出一片被千年开采切凿得支离破碎的巨型矿坑群,像大地上张开的一道道狰狞伤口。
从坑沿向下望去,呼啸的风从坑底涌出,像从巨兽血盆大嘴里吐出的呼吸,夹杂着尘灰与难以名状的刺激性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只见万千灯火在坑壁层叠的洞穴与栈道间明灭,如同倒置的星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粗大的铁链从坑口垂挂而下,吊着无数晃晃悠悠的木质平台——那是连接不同矿层的“梯车”,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轨道与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偶有满载原矿的斗车被绞盘缓缓提升,铁轮与轨道摩擦的尖啸在坑壁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嘿哟——嘿哟——”
此起彼伏、错落交织的呼喊,从地底深处涌出,顺着矿井的通风口传到地面,又从地面矿工的喉咙里接力下去,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轰鸣。

十身到底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