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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游鱼 「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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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意外的回答,廖清焰愣了一下。
她常能以一种混不吝的姿态,一两句打发掉圈子里的各种人,因为他们绝大部分都好面子,且从小锦衣玉食,不大能受气。
没道理被给了难堪,还要继续给她递台阶。
薄司年没有如她所料关窗即走,廖清焰没后招了。越是局促,她越会保持笑容,只是语气缺乏一点可信度,“我没开玩笑呀。”
薄司年此前虽然脸朝向她,却似并没有在看她。此刻,她才看见他眼皮微抬,目光移到她脸上,停留。
他并不遮掩自己的审视,只不过也绝不会让表情泄露自己审视后的结论。
廖清焰微笑后退半步:“谢谢你。我应该很快就能打到车了。”
两秒钟后,薄司年收回目光,也将头转回前方。
正要关窗,车后驶来一辆车。
住宅区禁止鸣笛,那车被堵住去路,大约着急,闪了几下灯,示意让行。
薄司年顺口问司机:“谁的车。”
司机瞥后视镜,“好像是叶导的。”
薄司年没有作声。
若无吩咐,司机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他手搭方向盘,绝不回头催促雇主做决定,就这样淡定地等着,任由后方车子车灯一闪再闪。这些开车的规矩,是薄司年的祖母定的,没有这种静定的性格,他也不能在薄家一干就是十五年。
廖清焰刻意地不再去看薄司年,微微踮脚,抬眼去瞧后面那辆车是谁的,能不能叫她厚着脸皮搭一程顺风车。
只是雨雾漫漶,车头又让薄司年的车挡住了,看不清楚。
“上车,廖小姐。”
廖清焰一怔。
车窗还没关上,薄司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将脸转了过来,雨夜昏暝,不辨情绪,声音依旧冷淡,如有雨水浸透:“载你一程。”
车安静峙立,好像她不上,就绝不会开。
后车那位着急的倒霉蛋,是绝无胆量骂薄司年的,骂也只会骂她不赶紧上车,挡人去路。
廖清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就是待在周琎朋友圈的最后一天,能与薄司年独处一程,也算完美结局。
司机下车,撑伞来接,虽然廖清焰觉得这并无意义,她的衣服反正已经打湿了。马车式的对开车门,上车后自动回关,窗外雨声瞬间被隔绝,车厢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廖清焰在微微发抖,轻度失温后陡然进入温暖空间的正常反应。
细微窸窣声。
随后一方毛毯,被轻掷到了她的膝盖上。
灰色小山羊绒面料,她手指轻攥,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更像是骆马绒。
“我衣服上有汤汁,会弄脏。”
“有人处理。”
廖清焰从来不是畏缩的人,好的坏的,别人有的她都想够一够,够不着再说。此时浑身湿潮地坐在洁净温暖的车厢里,却生出束手难安的情绪。
她希望此刻坐在薄司年身边的,是平常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可如果不是足够狼狈,又不会触发薄司年的恻隐之心。真是个无解的悖论。
但她很快又自洽:没关系,光鲜的狼狈的,他都只是心血来潮日行一善罢了,很快会忘记。
拿毛毯裹住身体,缓慢擦拭头发。
从前在不见光的地方,廖清焰把薄司年观察了个遍,连他喉结上有颗小痣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
此刻近得两人之间只余一个身位,她却一眼也不敢往他那边看。他明明只是姿态不甚端正地坐着,不言不语,存在感却强烈得惊人,叫人呼吸放缓,生怕惊扰。
车驶出了别墅区,薄司年淡淡地问:“廖小姐住在哪里。”
薄司年回国不到四个月,圈子里那些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们,日日都有聚会,但能叫得动他的,少之又少,且他行动似乎很看心情,有时候允诺过的,也会临时放鸽子。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将其无限美化,廖清焰就不会。她知道他毛病一堆,不但不会替他粉饰,还要强烈谴责。鸽子王,害她扑空好多次。
聚会回回不落,能逮到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一出现就自发成了核心,可这个核心寡言少语,她想听他多说两句话都难。
一直觉得他的声音,像是流淌的雪水,微冷,并不凛冽,因为众所周知,天暖时雪才会化作水。
“我住在……”廖清焰叹声气,这才想起来,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房东是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太太,管不到这些事,他们一贯是自己联系了维修工,拿收据找房东报销。
叹气和一言难尽的沉默,或许被薄司年解读成了其他意思,也或许他根本懒得费神细想,她不方便报出地址,他便接着问:“习惯住哪家酒店。”
语气和上一句一样,推进流程的询问,好让司机能有个方向。
当然,赶紧把她打发掉的意味也很明显。
“……你捡过流浪猫吗?”廖清焰忽问。
薄司年一直目视前方,此时偏过头来,微低目光,看向她,像是略有费解,这没头没脑的话题。
“一般来说,捡流浪猫是个麻烦事,因为你会发现,你不得不先给它洗澡,再为它驱虫,有病还要送去治病,然后说不定还得掏一笔钱帮它绝育,最后,还要找一户好人家送养,回访超过半年,确定过得不错,才会彻底安心。不过……”廖清焰笑一下,“人就不一样啦,人有手有脚,还有可怜的自尊心,没有那么麻烦。”
说完,她朝向司机:“司机师傅,麻烦你找最近一家便利店把我放下来吧。”
薄司年请她上车是一时恻隐,她感激他的善意,也体谅他怕麻烦的心理。
司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头看薄司年,征求意见。
薄司年敛目,没有什么表情,微微颔了颔首。
包里手机振了几下,像为这略显尴尬的气氛,找了个出口。
廖清焰拿出来,贴住耳朵听完了语音条,长按手机下方,同样回以语音。
“热水器没关系的,我去朋友那里留宿,明天找人来修。”
松手,发出去,再次长按。
“谢谢您还记得我生日,我不过生日的,想等我爸回来了一起过。您早点睡吧赵奶奶,不用等我。下雨你门窗关好,不要像上次。”
同房东奶奶说话,廖清焰总会将语气放得很温柔,仿佛对面的人不是75岁而是5岁。
那边很快回复,应允下来,又絮叨交代了几句。
车厢归于平静。
雨势变小了些,雨滴在玻璃窗上,把路灯光拖拽出歪歪扭扭的轮廓。
她盯着出神,忽听那道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是你生日?”
她原本以为,敲定了她的去处之后,薄司年就不会再开口了。
“嗯。”廖清焰答。
车子倏尔无声地驶过了一个路口。
“去霁山路。”薄司年吩咐司机。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他没有说明这处地址是什么地方。
她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薄司年微垂着眼,情绪不明。
她不知道他是否清楚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以他的敏锐,或许洞若观火。
但仿佛随她怎么理解,是她的自由,他不负有解释的责任。
廖清焰难以启齿追问,沉默如钝刀凌迟,心里的妄想像一丛微弱烛火,在风里不断摇晃。
又开了一阵,灯火渐稀,草木蓊郁,车子像是一头扎进了葳蕤的植物园里,随后悄然停泊于一棵枝冠繁茂、蔽日遮天的树下。
薄司年终于再次开口:“休息一晚,明天有司机送你回去。进去管家会接待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
说完,依然坐在原处,没有下车的打算。
树影婆娑,他自端坐,仍然高踞神坛,没有被她拽下。
烛火熄灭,廖清焰毫不失望,甚而心生些许自豪: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毛毯整理成了披肩,廖清焰手指勾住自己的提包,转身下车。
一栋三层高的洋楼,老建筑,做了翻新,花园里各种植物高低错落,相映成趣,有种野生野长的意趣。
她上前揿铃,很快便有人来开门,穿着黑白两色的制服,一个把“可靠”写在面相上的中年男人,应当就是薄司年所说的管家。
可能薄司年已经叮嘱过了,吴管家没有多问一个字,微笑将她迎进门,询问她的饮食喜好,吩咐厨师给她做夜宵,又安排了一个女佣工过来,带她去洗澡换衣。
廖清焰起初还不能肯定,这是不是薄司年的家,虽然隐约有他长住在霁山路的印象,直到在浴室外的更衣室里,看见了角落高几上的一幅小画。
那是个小众新锐画家的作品,其风格先锋而抽象,就像香菜,有人喜欢,有人退避三舍。薄司年可能是他作品的最大藏家,这件事是某次去看画展,周琎提起的,本意大约是质疑薄司年的审美。
且不说她觉得薄司年的审美棒得不得了,即便不是这样,他的穿着打扮、吃穿用度、兴趣爱好,他们照样会争相模仿。薄司年喜欢射击,由此带起了圈里射击的风潮,养活了好几家高端的射击俱乐部。
廖清焰泡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浑身热乎乎地,换上家居服,回到餐厅。夜宵已经备好,一碗卧了溏心蛋的面条。
吃完,管家过来,礼貌询问她有无吃饱,需不需要再添。
廖清焰倒被吓了一跳,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简直神出鬼没。周琎家里也有管家和佣工,但就达不到这样雇主没有需要时,几如隐身的境界。
“吃饱了。”廖清焰笑说,“谢谢。帮我跟厨师说一声,味道很好。”
“廖小姐吃得开心就好。卧房已经收拾好了,廖小姐随时可以去休息。”
廖清焰打量四周,“薄司年平常住在这里吗?”
吴管家但笑不语。
廖清焰不为难他,“我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一楼可以随意参观。”
托斯卡纳风格的装修,材质保持了许多天然的粗粝感,米色的石料与木材,把挑高的一楼,装饰得不乏暖意。
虽然并无立场,她却略觉放心,因为薄司年不是住在黑白灰性冷淡风格的屋子里。
廖清焰端上水杯,踱步走往客厅那高达六七米的落地玻璃窗前。
外面是个封闭的庭院,种着一丛一丛的竹子,雨中竹影婆娑,泼墨画的意境,理应有沙沙声,但被玻璃窗隔绝了。
廖清焰问吴管家借了一身雨衣,披上以后,从留作维护之用的玻璃小门出去,走到了庭院里。
她忘记是哪部电影里,有这样的场景,也是雨天,灰淡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把雨水流动的影子投向白墙,人在屋里说话,安静而暧昧。
她蹲在干净的石板地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室内关了灯,手电光透过雨水和玻璃,变成了一条条灰色的小鱼,在白墙上游动。
她玩得不亦乐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悄然地走到了玻璃窗的另一端,站立片刻之后,支膝坐了下来。
手电扫过一圈,廖清焰一愣,缓慢地将灯光照回方才经过的角落。
玻璃幕墙的对面,薄司年坐在地板上,一条腿支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
他正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灯光如刻刀,从昏暗里雕出分明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梁。眼窝微陷,长睫毛压住了眸色偏淡的眼睛。
他有一种阴郁苍白的英俊,薄唇微抿,显得像是不高兴,细看却并没有。
廖清焰完全吓得呆住了。
嘴唇微启,瞳孔张大,真正的一脸呆相。
她妆已经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原生的长相,发际线额发细碎,野生眉毛根根不驯,配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意外的有种凛然的正气。嘴唇唇珠饱满,上嘴唇像个弧度并不夸张的M形。
薄司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心率失衡。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却像被人赃并获一样忐忑。
终于,廖清焰看见他指节微屈,轻轻敲了敲玻璃墙,嘴唇开合。
听不见声音,但嘴型足以分辨,说的是:进来。
阴暗鼠鼠和空心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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