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与冰镇西瓜》竹鱼鱼

9、图书馆的讲座与藏在书里的纸条

　　兽医讲座定在周六下午两点。林小满早上起来时，发现母亲把她的《动物解剖学》锁进了柜子，钥匙串上还挂着把崭新的铜锁——显然是防着她出门。
　　“今天哪也不许去，”母亲把煎蛋放在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张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下午来家里，你好好跟人家聊聊，他爸是教育局的，以后对你考师范有好处。”
　　林小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鸡蛋的油星溅在桌布上，像朵难看的小黄花。“我不去，”她低着头说，“我下午有图书馆的讲座。”
　　“什么讲座能比你的前途重要？”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告诉你林小满，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就别认我这个妈！”
　　摔门声在客厅里回荡。林小满盯着碗里的煎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周清野画里举着听诊器的猫，想起天台刚种下的牵牛花种子，手指在桌布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中午十二点，母亲在厨房洗碗时，林小满悄悄溜进房间，从床底摸出备用钥匙——是她早就藏好的，就怕母亲来这一手。她打开柜子拿出《动物解剖学》，塞进帆布包，又从抽屉里翻出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攥在手心沉甸甸的。
　　推开门的瞬间，她听见母亲在厨房哼着歌，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摇篮曲。林小满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咬咬牙，轻轻带上门，像只偷跑出去的猫。
　　公交站台的风有点热，林小满站在广告牌的阴影里，看见周清野背着双肩包跑过来，白T恤湿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等很久了？”他问，手里还攥着两张讲座门票，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
　　“刚到。”林小满把手里的冰汽水递给他，是她路过便利店买的，“快喝吧，看你热的。”
　　周清野接过去，拉开拉环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汽水顺着脖颈流下去，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抹了把脸，眼里带着点后怕，“早上给你发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妈把我锁家里了。”林小满的声音有点低，“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周清野的眼神暗了暗，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三明治。“还没吃饭吧？先垫垫。”他说，“是你喜欢的金枪鱼味。”
　　三明治还带着余温，大概是早上现做的。林小满咬了一口，金枪鱼的咸香混着面包的麦香，在舌尖慢慢散开。她忽然想起母亲做的煎蛋，眼眶有点热，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没关系，”周清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讲座结束我送你回去，你妈要是生气，我跟她解释。”
　　“不用，”林小满摇摇头，“这是我的事，该我自己面对。”她顿了顿，抬起头冲他笑，“我们快走吧，别迟到了。”
　　市图书馆的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学生，还有些带着宠物来的家长。林小满找座位时，看见前排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调试设备，胸牌上写着“李医生”，应该就是今天的主讲人。
　　“听说李医生是市里最好的宠物医院的院长，”周清野凑到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查过她的资料，治好过很多流浪动物，还有篇关于流浪猫骨折康复的论文，我打印了给你带来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边角整整齐齐地折着，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重点。林小满翻到其中一页，看见他在“外固定支架护理”那部分画了只简笔画小猫，旁边标着“像煤球这样的情况适用”。她的心跳忽然软了一下，指尖划过那只歪头的小猫，觉得纸页都带着点温度。
　　李医生的讲座比想象中有趣。她没念枯燥的理论，而是举了很多救助案例：有只被遗弃的金毛，因为吞了异物差点死掉，手术后却会用爪子轻轻拍她的手背撒娇；有只流浪的三花猫，在寒冬里把刚出生的小猫叼到医院门口，好像知道这里能救它们。
　　“很多人说，动物不懂感情，”李医生翻到一张照片，画面里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只瞎眼的小狗，身后跟着七八只流浪猫，“但它们其实什么都懂。你对它好，它就用一辈子来陪你。”
　　林小满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想起煤球刚被找到时，缩在纸箱里浑身发抖，现在却会在她放学时蹭着裤腿撒娇；想起周清野明明怕猫毛过敏，却总记得给煤球换干净的荷叶垫。原来温柔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就像这天台的夏天，她在照顾煤球，煤球也在悄悄治愈着她和周清野。
　　互动环节，林小满几乎是凭着本能举起了手。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李医生，我想考兽医，可我妈妈说这行没前途，还说……还说照顾动物是下贱活。”
　　台下静了一瞬，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李医生却笑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和她齐平：“小姑娘，你觉得救一条命，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是下贱活吗？”
　　林小满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觉得不是。”
　　“那就对了，”李医生替她擦掉眼泪，指腹带着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我刚入行时，我爸把我的白大褂都烧了，说‘好好的姑娘家，整天跟畜生打交道，丢祖宗的脸’。但现在呢？他会抱着小区里的流浪猫来医院，还跟别的老头炫耀‘这是我女儿给治的’。”
　　她拿起话筒，声音传遍整个报告厅：“所谓前途，从来不是别人定义的。你喜欢，你坚持，你把这件事做好，它就比任何‘体面’都有意义。”
　　掌声响起来时，林小满看见周清野坐在台下，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他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弧线，像在给她画一颗星星。
　　讲座结束后，李医生在签名版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林小满抱着《动物解剖学》排队时，周清野突然从背后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看谁来了？”
　　她回头，看见救助站的站长阿姨正冲她笑，手里还抱着只眼熟的三花猫——是那天跳到周清野肩上的花花。“李医生是我老同学，”阿姨笑着说，“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特意让我把花花带来，说让你练练给猫检查身体。”
　　花花似乎认出了她，从阿姨怀里跳下来，蹭着她的手背打呼噜。林小满学着李医生教的样子，轻轻摸它的下巴检查淋巴结，指尖触到猫温热的皮肤时，忽然觉得心里的犹豫都散了。
　　“这孩子手很稳，”李医生走过来，看着她的动作点头，“有天赋。”她在林小满的书上签下名字，又画了个听诊器，“这是我的名片，暑假想来实习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名片上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温柔，林小满捏着它，感觉像捏着一把打开未来的钥匙。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把云染成了橘子色。周清野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星星纸：“刚才讲座时折的。”
　　林小满倒出一颗，展开来，上面写着“林小满一定会成为好兽医”，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他画的猫。她忽然想起他总说自己手笨，却偷偷折了这么多星星，眼眶又热了。
　　“我该回家了。”她把星星纸塞回罐子里，声音有点哑。
　　“我送你到楼下。”周清野没多问，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
　　公交车上，林小满靠在窗边看风景，周清野在旁边给她讲李医生的论文。他的声音很轻，混着公交车的颠簸声，像首温柔的歌。快到站时，他忽然说：“如果阿姨还是不同意，我们就……”
　　“我想自己跟她说。”林小满打断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以前总想着逃，可今天李医生说，真正的坚持不是硬刚，是让她看见我是认真的。”
　　周清野的睫毛颤了颤，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是她喜欢的草莓味：“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林小满接过糖，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她忽然想起李医生说的“互相陪伴”，原来最好的鼓励，从来都不是替对方扛，而是站在旁边说“我陪你”。
　　走到家楼下时，林小满看见母亲正站在单元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的心跳猛地收紧，却还是攥紧了手里的书，一步步走过去。
　　“妈。”
　　母亲没看她，只是盯着她怀里的《动物解剖学》，声音冷得像冰：“讲座好听吗？”
　　“好听。”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打开书翻到李医生的签名，“妈，这是市里最好的宠物医院的院长，她说我可以去实习。”
　　母亲的肩膀抖了一下，突然抬手打掉她手里的书。“实习？你还真想做这种事？”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林小满，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踏出这一步！”
　　书摔在地上，李医生的名片从里面掉出来，被风吹得打了个旋。林小满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她走了三站路去医院，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
　　“妈，”她蹲下去捡起书，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是在胡闹。我知道你怕我吃苦，可做自己喜欢的事，再苦也是甜的。就像你当初放弃当老师，嫁给我爸开杂货铺，别人都说你傻，可你说看着爸算账的样子就开心。”
　　母亲愣住了，眼眶慢慢红了。
　　“给我一年时间，”林小满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如果我考不上兽医大学，就听你的去读师范。但这一年，让我试试，好不好？”
　　晚风吹过树梢，带着远处的蝉鸣。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拍掉上面的灰：“进去吧，外面凉。”
　　林小满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知道，母亲虽然没说“同意”，但这声叹息里，已经藏着松动的温柔。
　　上楼时，她掏出手机给周清野发消息：“我妈没再骂我。”
　　很快收到回复，是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对了，天台的种子好像发芽了，明天一起去看看？”
　　林小满看着屏幕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好啊，带点水去。”
　　窗外的月光落在书桌上，李医生的名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书上，像颗闪着光的星星。林小满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罐，星星纸硌着掌心，有点痒，又有点甜。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母亲或许还会反复，考试或许会很难，但只要想到天台的牵牛花，想到那个愿意陪她折星星的人，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这个夏天教会她，勇气从来不是不害怕，而是带着害怕，还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