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烟雨》章容

5、第四章 铸成大错

　　正在刺史府阖府举哀之时，西院一个小丫鬟却慌慌张张来报：二夫人疯了。
　　众人惊愕之下方才察觉，从柳翼重伤被抬回府至今，二夫人方氏竟然没有露过面。
　　管家慌忙赶去，不多时，带着二夫人的贴身丫鬟鸣翠来见成暄。鸣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不停地说着：“奴婢该死——”
　　管家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喝道：“快把你知道的事情向世子禀报！”
　　鸣翠边哭边讲出的内情，令众人大吃一惊。
　　二十多天前，方氏带着鸣翠前往东城的明月庵上香。两年来，柳翼夫人许氏每月初一或十五都要到明月庵进香为丈夫祈福，方氏一直陪伴前往。许氏走后，方氏仍保留了这个习惯。初一这日，她进香完毕仍像往常一样准备听住持师太说法，不巧，师太被人请到家中讲经去了。
　　方氏只好准备回府，走出庵门不见马车的踪影，这才想起，跟来的两个家丁一个被自己差遣去绸缎庄取前几日定的布料，另一个大约觉着一时三刻走不了，不知溜到哪玩去了。无奈，方氏便准备到不远处一个脂粉店转转，走出没多远，一辆马车忽然停在眼前。打愣的功夫，她和鸣翠就被捂住嘴巴掳上马车。
　　主仆二人被带到一个小院落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上下打量方氏半天，对捉她们来的那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说道：“不对吧，这咋看也不像怀着崽子呀？”
　　“不会错，我们之前捉的那个小尼姑说，她就是太守府的夫人。”小头目倒很笃定，随手搡了鸣翠一把：“说，她可是柳翼那狗贼的老婆？”听他们说话的口音，鸣翠已觉出他们并非中原人，此时只一味摇头，并不答话。
　　小头目恼了，把钢刀架在鸣翠的脖子上，喝道：“再不说，就一刀宰了你！”
　　鸣翠吓得体如筛糠，颤抖着说道：“她、她是我家二夫人。”
　　“二夫人？”小头目登时见傻，看来他的情报中并无二夫人其人。
　　络腮胡子对身旁一壮汉耳语几句，那人出屋去了。然后他走到鸣翠近前，用一只手托起鸣翠的下巴问道：“那你家大夫人呢？没来进香么？”
　　鸣翠虽然害怕倒还算清醒，回道：“大夫人病了，没来。”
　　“病了？是要下崽子了吧？”络腮胡子追问道。看来，他们只探听到许氏怀孕，却并不知许氏已生下了女儿。
　　“是、是病了。”鸣翠避重就轻地回话。
　　“娘的，捉了这二夫人，不知那个姓柳的可会在乎？”小头目是个嘴快的人，心下懊恼，不由自主就流露了出来。
　　“他怎会在乎！”一直低头站立一旁的方氏突然开口，络腮胡子和小头目讶异地望向她。
　　方氏眼睛盯着地面，径自说道：“我不过是个小妾，哪能比得了夫人和刚出世的千金。只是她们却不在这城中，你们想捉也捉不到。”
　　“哦？”络腮胡子很感兴趣的看着她，问道：“那她们现在何处？”
　　方氏瞥他一眼，似是迟疑不决，终于还是轻声问道：“我告诉了你，你们可能放了我？”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只要你没说谎话，我便放你生路。”
　　方氏咬住嘴唇怔忡片刻，便将许氏所在全盘托出，惊得鸣翠惨白了脸。
　　络腮胡子听罢，只在房中踱步，却并不说话。又过了好半天，刚才离去的那个壮汉走进来向络腮胡子行礼，禀报道：“统领，刚才又抓了一个尼姑问话，今日来进香的确是柳翼的偏房。”
　　“哈哈——”络腮胡子看着方氏，大笑起来。此人长得鲁莽，心思倒很细致，原来方才已差人前去查证了。
　　小头目却拔出钢刀，恶声道：“既如此，这妇人留她无用，还是杀掉了干净。”方氏立时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
　　络腮胡子止住小头目，用北国话低声告诫他，小头目争辩了两句。
　　络腮胡子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斜眼看着方氏，用中原话扬声说道：“我看她恨不得大夫人死了才好，又怎会透露出去？”他走到方氏近前直盯着她的脸，笑道：“况且，柳翼若知道是她出卖了自己钟爱的夫人，还能留她活命么？”
　　方氏浑身一抖，深深埋下头去。
　　随后，方氏主仆二人又被塞进马车中，不一会儿来到明月庵附近一僻静处，两个壮汉把她们丢下车，扬长而去。
　　方氏也明白北国人不过是怕打草惊蛇才留她性命。惊魂稍定，吩咐鸣翠道：“今日之事，回府后一个字也不许提起！”
　　鸣翠忍不住埋怨一句：“大夫人的所在，您不该说的。”
　　“不说？要我替她去死么？休想！”方氏恨恨道，“就算要下地府，我也要她一起去！”
　　鸣翠大惊，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平日里一派端庄贤淑的二夫人，心中竟藏着如此深的怨恨。
　　方氏出身举人之家，也算书香门第。虽然是做偏房，但她仰慕柳翼英雄气概，对这门亲事也还满意。只是丈夫对她始终不冷不热的，生下儿子后，柳翼又命抱给夫人许氏抚养。方氏暗自垂泪，心中恨意渐生，在人前却并不显露。许氏为人良善，倒常命乳娘带孩子到她房中玩耍。
　　一年多前，她所生之子夭折，而不久之后多年不育的许氏竟然铁树开花，怀上了身孕。方氏怨苍天不公，明明自己容貌才学均不在许氏之下，为何境遇竟然如此？心中恨意越发浓重。
　　对着鸣翠倾泄了多年埋藏心底的怨恨，方氏浑身无力地倚在墙上。片刻，她警醒般盯着鸣翠，幽幽说道：“你若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我便对老爷说，是你先卖主求生的，你也难有好下场！”
　　鸣翠吓得再不敢言语，两人慢慢走回明月庵。此时已过去一个多时辰，两个家丁庵内庵外不见方氏踪影，正惶惶不安，见方氏归来方才松了一口气，方氏随口寻个理由把行踪搪塞过去。
　　回到府中，方氏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又听说她进香那日明月庵走失两个尼姑，官府正在查找，更是提心吊胆。及至几天前许氏被劫消息传来，方氏一见到柳翼就不由打颤，索性托病不出房门。
　　昨日，鸣翠慌慌张张带回来柳翼重伤、许氏遇害的消息，方氏惊得险些晕倒。她虽然心中嫉恨，对丈夫还是深怀眷恋的。她披头散发从榻上爬起来想去看柳翼，可一想到丈夫如此下场与她干系重大，又悔又怕，刚出房门便瘫坐在地上。
　　从那时起方氏便呆坐房中，精神已是恍惚。柳翼离世的消息传到西院，她便彻底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口中胡言乱语。
　　听着鸣翠的讲述，成暄气极，一把捏碎手旁的茶杯，吓得鸣翠连连磕头求饶。
　　管家恨恨地教人将鸣翠拖下去处死，鸣翠挣扎着，不住地向成暄求告。
　　成暄看也不看鸣翠，待鸣翠被拖出房后，他才吩咐管家：“她并非首恶，且留她性命，该如何惩治你掂量着办吧。”
　　管家领命，差人去告知行刑的人。一管事仆妇走进来禀告，说敏儿从宋郎中家回来了。管家刚要答话，只听成暄说道：“她的伤还没有痊愈，府中正乱着也不得休养，让她拜祭过先主便回宋郎中家养着吧。”又转头吩咐管家，“差人多送些银两给宋郎中夫妇，充做敏儿的生活费用。”
　　仆妇正要退下，成暄唤住她吩咐道：“暂不要让敏儿去见你家小主子，她头上有伤，别吓着了娃娃。”
　　仆妇领命去了，管家低声向成暄请示方氏如何处置。成暄淡淡地说道：“你且看着办吧。”拂袖走出房去。
　　柳翼夫妇大殓之后不几日，丫鬟发现方氏吊死在房中，随即被草草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