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鬼（三） 愿君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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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放假的时候，木夏在城郊散步，注意到路边一座新开发的花园。
“好开阔……装了高档的健身器械，会不会也放了什么装置艺术啊？”
时至今日，木夏对艺术这种东西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只要听说公园或者社区广场有艺术品展出，又总会找去展品前默默盯一会儿。然后盯不出个所以然。
他顺着步道，走进新开发的公园深处。在绵延的草丛里，渐渐看到几座一两层高的斜顶小楼。
像是古旧的小庙。十分朴素平凡，浅黄色的木头刷着薄薄的一层清漆。
小庙散落在高草中。随着木夏靠近，却仿佛迷阵，星罗棋布让人迷失了方向。
傍晚时候，温度很快降下来。木夏越走越不对劲。耳畔若有若无出现滴滴答答的声响，仿佛空穴之中滴水的回音。
四周飘飘然有雾气升起。包裹万象，旧庙、草丛，都不怎么看得清了。
木夏不自觉发起抖来。只觉脚下一凉，像有冷气在草丛中流窜，神出鬼没时而缠住他的脚脖子。
“别这样……别这样吓我好不好。”
木夏不敢再走了，一步步从寒气旁退开，“砰咚”撞在背后一座庙墙上。头顶有什么微乎其微的震颤声，他慢慢朝上看，冷不丁浑身僵直，看到夜空中竟然有两个月亮。
“哇啊啊啊啊啊！！”
木夏四肢狂舞地起跳。一回头，余光瞥见墙根下蓦地蹬出一条腿来。
他腰都差点扭了：“你你你，有话好说，古庙也玩铲球吗？！！”
木夏腾空扭转三百六十度试图避开，突然有一只手抱住他，捞起木夏大力出奇迹定在空中。
“旁边有条小溪，你站稳，别掉进水里了。”
墙壁后面传来声音。手臂是从小庙的窗户伸出来的。
“……轻点。你再抓我的胳膊，就要破了……
木夏听到这个音色，脑子里“嗡”了一下。“你，是、是……”
他扭过头，看到手腕上洗去一半的棠棣花纹身。
尹玉隙回应：“……嗯。好久不见。”
渐暗的暮色里，尹玉隙的脸落在阴影处。五官漆黑，在飘飞的发丝中显得格外阴森。
木夏的牙还在打颤：“墙边，脚、脚……”
“那是我同事。躺在地上修复小楼的架空层，被你一吓，估计卡住了。”
“待会儿我把他刨出来。”
木夏又看向天上：
“两，两个月亮……”
“应该是高空里雾气的折射。……抱歉，原本天很晴的，我又影响到周围环境了。……”
尹玉隙咕哝道：
“稍等我到屋外去。先整理下……”
木夏被晃晃悠悠放到地上，一时语塞，对着天上的月亮大眼瞪小眼。
随着寂静被两人的交谈打破，周围“沙沙”“沙沙”响起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庙墙上的光影变得生动，几人走出墙壁的转角，出现在木夏面前。
他们都穿着垂到膝盖的罩衣，身上沾满墙灰和木屑。木夏恍然明白过来：是工匠？趁着傍晚天气凉快，在这里修复旧庙？
躺在地上的人也两腿捣腾，死命从架空层里挣脱出来：
“不！别让玉哥来救我！又要趁机在我肚子上画符，太瘆人了！”
他撑着墙壁惊恐四望，见尹玉隙还没影儿呢，这才长舒口气，摘下口罩，看向了木夏：
“咻，躺平式修庙，愉悦心情，强身健体。对不对，小兄弟？你也被玉哥忽悠过来干活儿了？”
和其他人一样，口罩男神情友善，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木夏休息：
“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公园里贴了绕行标志，祠堂翻修要持续到下个星期哩。”
“估计是雾太大，没注意到牌子。走到草地里又迷路了。”一个扎双马尾的女人说道，向木夏递来几罐汽水：
“吓着了吧，小朋友。喝点饮料压压惊，哦对，咱不是还买了蛋糕吗，赶紧拿出来给小朋友分食啊。”
“我取出来了。正好一起吃。”
一旁的木门里传来回答。尹玉隙走出小庙，手里端着一盒层层叠叠、裹着馥郁奶油的蛋糕。
他的步态轻快而矫捷。身上穿着十分宽松、有线条图案的驼色卫衣。衣服领子一只折下去，另一只却钝钝地翘起来，像被突然惊动、没反应过来的动物耳朵。
尹玉隙的下装也十分休闲。类似麻灰色的锥形裤，有些起皱，素色面料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麻结。
木夏盯着他。眉毛倒竖起来，谴责：
“你怎么成这幅德行了？”
尹玉隙一愣：“我？还有‘德’行？”
木夏痛心疾首，上上下下指着他的衣服：
“衣冠不整，时尚落伍！肥大衣服奶奶裤！你不是说要先整理吗，呜呼哀哉，短短一年，衣品就沦落成这样了！”
“我是整理啊！屋里的木屑墙灰都打扫了，刚修好的门梁也加固了一遍！”
合着木夏以为他是要整理着装。尹玉隙的脸都气红了：“我在工作啊！而且这是汉麻裤子，很古朴的，特意在翻新旧屋的时候穿上！”
他无可奈何地歪嘴吐了口气，丧气地小小声说道：
“果然，那家伙穿得太精致了，标准太高让我好生疲惫……谁能时时刻刻都像神仙下凡一样啊？！”
尹玉隙切了块蛋糕怼向木夏。见木夏眼睛鼓鼓仍旧瞪着自己，不禁更生气了，叉起蛋糕嗷呜一口吃下去：
“很好，非常好，还记得外人的东西不要随便吃……教育卓有成效，你们真是穿一条裤子的……”
他还是第一次在木夏面前暴露脾气。尹玉隙喝了口汽水咽下去，轻轻甩开头发，避免沾上盘子里的奶油。
虽然剪短了些，他的头型倒没变，仍然是半长头发戴着金属发箍。那甩头的姿势，带着年轻人的少许恣意与浪漫气质。与记忆中相比，木夏觉得面前的尹玉隙不像长者，更像个长大的男孩，毛躁但也更蓬勃。就连话音也更激越，偏向肉声顿挫，而不再是乐声的平滑优美。
——大概，是符合青年艺术家尹玉隙的风格吧……虽然和先前不太一样——
说到先前，木夏对尹玉隙的印象其实也有些模糊了。
他记得尹玉隙被卷入一桩失踪案。记得失踪者后来遇难，案件也牵扯出盘根错节的黑dao势力。可这些黑bang分子都做了什么事、失踪者遭遇了什么，木夏却全都记不清了。自从他做了那个雨水飘浮的梦，就忘记了案件细节，唯有和尹玉隙共同赶路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这一阵，你到哪去了？网上都查不到你的信息。”
木夏嘟囔道，打开听装汽水喝了一口。
他曾听韩秋仁说过，案件另有隐情，警方暂不能对尹玉隙定罪，但也告诫木夏不要再私自与他取得联系。
“和团队同事结了几个项目，大多是私人订单，没怎么出现在公众视野。之后又接了地方政府的合作工程，我想稍微低调些。”
“另外，出国了一趟。”
尹玉隙斟酌道。尽可能向木夏保持坦诚：
“把一位前辈接回来。”
“前辈？是你亲戚吗？”木夏好奇地问：“一直在国外住着？回来旅游？”
“暂时……不能旅游了。但他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现在也很安心。”
两人靠在墙边，静静说着话。其余人也聚过来，笑语轻松，吃着蛋糕暂作休息。木夏从众人的交谈中听明白，他们都是尹玉隙的艺术团队成员，最近在翻修公园里的老旧建筑，并对旧屋进行艺术创新。正是尹玉隙之前提到的“政府合作工程”。
“我们也是刚过来。这两天查看建筑情况，初步修复一些损坏严重的地方。接下来还要制定整体设计和施工方案。”那个给木夏递饮料的女人介绍道，滔滔不绝，似乎默认木夏对艺术工作充满热情。
尹玉隙也笑起来，轻声说：“结构都很漂亮。我带你去看看吧，就快要天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静谧与崇敬。尹玉隙可以插科打诨地胡闹，可以玩世不恭，但总有些东西，定住他纯净而不屈的底色。
木夏点点头，跟他走进建筑群中的小径。不远处也三三两两路过些游客，隔着围栏张望修复区里的动静。
建筑群由七间木屋和五座亭子组成。中间穿插着幽游回廊，寂静朴素，在高高的草丛中像沉入水里的失落之城。尹玉隙向木夏讲解，这是四五十年前一户人家自建的祠堂，因家族搬迁，祠堂尚未建好便被卖至别家，后来又几经易主，成了淹没在城市里的废弃建筑。
“祠堂是一个家族纪念先祖的地方。有时也用来供奉神明，祈求后辈平安顺遂。”
尹玉隙说道。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尽力控制自己的嗓子，避免某种音色漏出来。
“因为年份不久远，这里还算不上文物，但拆毁实在可惜。市政决定在保留原建筑的同时，加以改造，融入城市公园的环境。”
天色完全暗下来。夜里的尹玉隙似乎和白天不太一样了，木夏不经意地抬头，某个瞬间，似乎看到尹玉隙橘红色发亮的眼睛。
四面有戚戚簌簌的风声响起，雾气却没有散开，仿佛那些雾，正是夜风蜕下、堆叠在一起的躯壳。木夏的脚步莫名有些发虚，好在尹玉隙时时看着他的步子，领着木夏避开楼梯和坡道。
他忽然停住脚步，静止的一刻似乎还有移动的虚影跟在自己身后。
尹玉隙望着面前一座单层高的飞檐小木屋。
“这个地方，我就不进去了。”
“里面有些旧物，你想的话可以参观。”
木夏问：“为什么不进去？一起看呀。”
“我在外面比较好。这里，原本是个很神圣的场所。”
尹玉隙笑着看向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露出一种近乎感谢的神情。尽管木夏也说不清，尹玉隙是在感谢他的牵挂，还是感谢一年前，木夏曾陪着他一路同行。
“什么神不神圣的……奇奇怪怪，那我自己去看吧……”
木夏嘀咕着走进屋门。同时警觉地频频回头，提防尹玉隙恶作剧地从背后吓他。
然而屋里的氛围格外柔和。即使在夜里，浅色木墙也映出轻盈的光亮，四下无声，却因为静谧，仿佛凭空幻化出飘浮而美丽的歌声。
屋墙的一侧修筑着祭台。其他几面墙上挂有字画和仿古的铜镜，木夏抬头观察着，忽然从镜中角落里，看到一个遮盖面部、浑身长袍垂地的人影。
一闪便没有了。那人的面庞被一条丝绢遮住，绢面坠着金色装饰，锋利阴森，像是黑暗中滋生的爪牙。
丝绢下的面容看不清轮廓。但从那起伏的弧度，显然不是一张人脸。刹那间，木夏想起一句话来：“鬼所用物，黄金及绢”。是祺祺告诉木夏的，有天，她说起自家的通灵研究，向木夏提到了一些三界间的规则：
“鬼所用物，皆与人异，唯黄金及绢为得通用。”[1]
他从镜子前转回头去。身后没有任何异样，镜中人像的位置，只是尹玉隙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回廊上的雕花。
也就是这一转头，木夏看到悬挂在回廊上的牌匾：“神憩”。
——所以这是神明休息、短暂停留的地方吗？难怪屋里修着祭台，墙上字画也都是欢迎邀请的句子——
“哥哥——”木夏快步走到屋外，想和尹玉隙分享自己的发现。可他突然停下来，看见尹玉隙站在回廊里，微微仰头，看向廊柱顶端一枝婉转的藤条上。
木夏清楚地记得，几分钟前，这里分明还没有藤条的。或者有，可是已经干枯皱缩了。现在却饱胀地舒展开，像被某种力量浸润，一枚枚排列着柔软的叶片。
神憩之所。
此非虚言。
成排的立柱，像明净的十指，将尹玉隙托在掌心间。
雾气不知不觉散了。头顶上一方清亮。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那枝藤条在微风中轻拂，似乎还在延伸，缱绻枝叶融入月色光亮里。[2]
尹玉隙久久仰望着。
启唇道：
愿君安好。
愿这藤条，神明与共，万古长青。
感谢大家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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