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向神明许愿》Figure3

49、火，血与烫金（八） 神明为证

　　后来尹玉隙得知，在救下他之前，越世棠曾短暂地晕厥了过去。

　　就在几分钟之间。

　　那天他刚从外地谈完生意回来。进首都时被十几个杀手突袭，越世棠仅有三名保镖，只能亲自出手，八极拳惊雷滚滚硬是杀出一条生路。几人心里明白，今天是棠和会拜神纳新的日子，想必越家荣作妖，企图除掉一切隐患独吞帮会。一行人于是赶往会馆，也在这里，看见了祭台上血淋淋像戴着红色手套的尹玉隙。

　　也许是之前的旅途耗费了体力，加上此刻画面的冲击，越世棠顿了顿，向保镖说了句：“去给尹玉隙止血。你带的吗啡，给他一针。”随后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没有了动静。

　　保镖攻其不备，很快制服了越家荣的打手。大厅里，越家荣恐惧的喘息仿佛将死的病人，呕吐般一波跟着一波。
　　尹玉隙在他们之间，浑身瘫软，恍惚中听见台下小弟涌上来，大喊着要“保护老大”、“别让那个叛徒被救走”。

　　这时，越世棠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来：
　　“别动。今天是拜神之日，棠和会的人，不得自相残杀。”
　　他转醒过来。不知何时来到祭台上，抬起手，抽走了越家荣暗藏在腰后的手枪。
　　这下小弟们皆被镇住了。越世棠被保镖按着，挣扎不开，扭动中绝望地反笑出来：
　　“哈哈哈，都是兄弟？这个剥皮的也算兄弟？帮|会变成了菜市场了，什么猪肉鱼杂都能收进来——呃啊！”

　　他被保镖扼住了脖子。越世棠也不欲辩驳，语气淡淡地看向台下小弟。
　　“神明为证。”他告知说：
　　“尹玉隙，很多年前就参加过拜神仪式了。”

　　“当时父亲还在。尹玉隙一同跟进现场，接受过神明的准允。”
　　“他那天入场匆忙，有些礼节未尽。这次再来，也算补全了。”越世棠说道，嘴角一笑，眼里忽然闪过冷光：
　　“谁敢动他，就是在仪式上忤逆神明。找死。”

　　满堂噤若寒蝉，进入棠和会的人，多多少少都是信神的。片刻后，帮会的医生赶到会馆，看见尹玉隙的样子，一时几欲作呕，哆哆嗦嗦在他身旁跪下来。清创时，淅淅沥沥的血液沾染得到处都是，越世棠没有离开，扶住尹玉隙的额头，安静地撑起他软绵绵的脖子。

　　“这个、这个，创面被灰尘污染了，需要一颗颗地挑出来，”医生说：
　　“可能会翻动肌肉组织……”

　　越世棠的手指滑下去。挡在尹玉隙眼前，将他的头轻轻转去一旁。

　　其他人都只是垂头不敢作声。负隅顽抗已经没有用了，台上两个越家的少爷，孰胜孰衰，成王败寇已分明可见。

　　“别害怕，我也不会动你的。兄长。”
　　越世棠说，挑起嘴角。
　　他抬起空余的那只手，伸向越家荣，幽幽划了划他的脸颊：

　　“按照父亲立的规矩，帮|会仪式上不得献人祭，不得见血。只要奉上贡品礼器就可以。”
　　“我是守旧的人，想沿用他的传统。”
　　“现在重新布置会场吧。我们兄弟二人，一起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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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
　　棠和会三头目之一的鲁骏阳，与其他帮|派斗殴时被捕。拘留期间，越世棠的手下将他保出来，鲁骏阳暗地里不禁嘀咕：
　　“我怎么觉着，这次帮|派互殴是越世棠故意做局，先把我送进去，再卖个恩情放出来？狗|娘养的，看我不敢报复他？”
　　他的心腹小弟赶忙出声打住：
　　“大哥，大哥，现在越世棠势力越来越大，今时不同往日，咱可别急着跟他较劲！”
　　再加上，鲁骏阳之前有脱离棠和会的念头，地盘越扩越大，顾及不暇，又惹了许多仇家，俨然有全盘崩坏的趋势。这样一琢磨，他索性依了越世棠这座靠山，也不再扩张业务，收起锋芒蛰伏在其麾下。

　　与他相似，另外一个头目纪灵殷，也突然收敛了原本猖獗的走|私活动。
　　原因是越世棠找到他，透露了一份警察加大力度调查跨国走私案的部署文件。凭借这份情报，纪灵殷及时中断业务，虽然损失了利润，却也躲过追查、保住了手头存货与骨干成员。“行啊，越二，内部文件都能搞到，你该不是警方卧底吧？”纪灵殷挑眉，凶险地笑笑：
　　“要是以后还能给我报信，我就认你做棠和会话事人。你不就是想把我笼络过去吗？”

　　就这样，棠和会最蠢蠢欲动的两大势力，接连被压住气焰，重新回到了帮|派。

　　尹玉隙伤口愈合后，成为了鲁骏阳手下一员。就像越世棠所说，他正式加入了棠和会，担任帮|派职责，也算出言有信，让其他成员没什么理由可再非议。平日里，尹玉隙听从鲁骏阳安排，前往地盘上的各个餐厅、中超、迪斯科收取保护费。有时也帮店老板维持秩序，赶走赊账和闹事的小混混，其中免不了拳脚出击，制造血光用以威慑无耻之徒。

　　为了提高战斗力，他重新开始锻炼身体，搏击的技术也慢慢捡起来。

　　大约八个月之后，尹玉隙的手勉强能像从前那样活动和沾水了。他一共接受了六台手术，从腹部和臀部割下皮肤，移植到被剥皮的双手上。执刀的那些个医生，大概受到越世棠施压，一个个战战兢兢，却也发挥出精湛的技艺，几乎没让尹玉隙的手留下疤痕。皮肤接合处的几道印记，日后也被棠棣花纹身掩盖，花瓣的灿烂颜色里仿佛还带着血涌的滚烫灼目。

　　然而和许多人预想的不同，尹玉隙没有重新回到越世棠身边，恢复从前恋人的身份。

　　或许因为业务繁忙，越世棠甚至没怎么再同他打过照面。毕竟能和老大说上话，除非骨干头目或贴身保镖。越世棠可以单方面找到尹玉隙，但他若不想，尹玉隙这类小卒，便与他隔着数重山。

　　有天，尹玉隙受鲁骏阳差使，接替负伤的兄弟去找一个杂货摊老板收保护费。
　　他已经欠了三个月没有交钱。摊子被砸掉，鲁骏阳又派人追去他家里。尹玉隙看着纸条上的地址，莫名有些眼熟，刚走到破败的楼道，只见一扇残缺的木门“唰啦”朝外打开。

　　“喂，三爷！你那几台破电脑轰隆隆响个不停，是他妈打雷啊还是开飞机啊？！”
　　“哎呀，是在散热散热啦！”隔壁房间里，不耐烦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
　　“我的散热风扇找不到了，是不是你偷的，你还回来啊！”

　　“三爷”？

　　尹玉隙灵光闪过，记得艺术馆馆长说过，如果想学习数字化美术建模，就去找一个藏龙卧虎的叫“三爷”的人。他来到木板门前，恰巧门“咣”一声打开，朽木渣子像塌方一样稀里哗啦往下滚。
　　“诶！你听到没有？”门里一个穿拖鞋的男人跑出来，湿漉漉的嗓音朝对门大喊：

　　“你个老六，把风扇还回来！我的机器要是烧坏了，全叫你来赔啊？！”

　　看着那张黑框眼镜下的脸，尹玉隙不由一愣。“你……那位‘癫佬’——三爷？”
　　三爷正趿拉着拖鞋走回屋里，关门的一瞬听见叫他，转过头直愣愣看了尹玉隙一眼。

　　“啊呀——是你？”

　　他怔了许久，莞尔一笑，斜斜地靠在了墙边：
　　“之前是阿豹和伊莱的小跟班？现在改换阵营了，和美术馆长一起混？就他那个老登，最喜欢喊我‘三爷’！”

　　几年前的时候，伊莱说要给尹玉隙介绍一位“装置艺术大家”，结果却是个蜗居在家玩电脑的宅男。正是此时眼前的三爷。
　　尹玉隙张了张嘴，也笑出来：
　　“是啊。那时你的电脑上，全是建模、编程的软件。我早该知道不能错过你的。”
　　笑容漫过脸颊，尹玉隙突然别过脸，几点晶莹的光泽浸出眼角。
　　阿豹和伊莱，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了。阿豹在一次火并中受伤落下残疾，自此搬离首都。伊莱也举家前往更富裕的国度。而尹玉隙自己，从离开美术馆的那天起就再没有回去过了。

　　浮云一别，流水十年。是没心没肺造作而逝的岁月。

　　三爷似乎懂得他在想什么。面色一缓，转过身“啪嗒！”“啪嗒！”走进了房间里。
　　“建模？编程？那时的软件都被淘汰几轮啦！给你看看最新的，怕不是要吓死，快过来！”

　　他“哐当”坐在电脑桌前，给尹玉隙也拉开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
　　“哎呀，那个老登，给我甩来一个大麻烦，是要我教会你建模吗？我白天还要出摊挣钱啊！——等等，我有时间教，你有没有功夫学啊？要交不上来作业，我用拖鞋抽你——”

　　这天之后，尹玉隙每隔几天便到三爷的电脑房来，跟他学习操软件作和编代码。
　　有时尹玉隙会青一块紫一块地造访，边学边往身上涂红花油。有时三爷也面如菜色，摆摊时被讨债的抓住，衣服都被扒掉了，只能靠尹玉隙带来的衣物、饭菜救济。

　　那是尹玉隙在沫国的最后一年。几个月后，他便会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国内。许愿此生不再踏足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