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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掩耳盗铃(四) 请你为了我 ...


  •   在场的四九们面面相觑。
      尹玉隙震惊不已,“哗”地站起来,直直盯着越传恩消失的方向。

      他感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他毕竟是越世棠的恋人,对方现在受伤了,尹玉隙当然要有所表示。
      何况面前这么多人见证。何况,两人突破身份和性别的限制,相守在禁忌的会馆,“感情”理应那么深。

      可是,尹玉隙能做什么呢?
      冲上前给越世棠治伤?他没那个医术。
      从越传恩手中抢下越世棠?他没那个胆量。
      甚至以现在的体格,那个曾经小小只的、像糖霜一样甜甜的孩子,尹玉隙都快要抱不住了。
      或者就是静静待着,温柔有力地陪在越世棠身边?
      他怕越世棠不需要。

      尹玉隙呆呆地、动弹不得站在门前。这时,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里闪了闪,墙边的博古架上,一块玉碑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吸引了他的注意。
      玉碑盖着白布,被冲出门的越传恩碰掉了。露出碧空沧海般的翠色。
      但尹玉隙盯住的是玉面上的铭文。斑驳秀诡的刻痕间,令人触目惊心,展露出“人祭”、“碎刀”、“赐愿”几个字眼。

      那是一段传说。某朝某代的帝王,意图练就威慑天下的武器,以活人为祭,投入装满血矿的炼炉里。
      被献祭之人,生前极度凶煞。曾为复仇,在新月之夜将家乡的长老尽数屠戮。或许是戾气太甚,工匠在锻刀时吐血倒地。他不记得锻造的经过,醒来只看见自己的身边,插入石板的一把漆黑如夜的悍刀……

      刀。
      尹玉隙的血液都回荡了一刻。
      带有凶邪之力的悍刀,这会不会与白刃的碎片有什么关联?

      身后不远处,叔父们察觉异样,沉眉朝这里走过来。尹玉隙低下头,佯装捡起越世棠遗落的红袍,转眼偷瞟着玉面上的文字。

      ——我是越世棠的恋人,帮他整理衣服没有错。——怦怦心跳间,尹玉隙屏住呼吸擦去红袍的血迹:棠和会,不能拿我怎么样——

      玉碑上,如同心跳共振,雕刻着一层层回环的圆圈。夹在圆圈间的铭文继续讲述:帝王大喜,暗中将悍刀收为国之重器。不知是否是人祭转生,这把刀似乎具备了意志,每逢天下大乱,刀身上的圆环便如翅羽震颤,发出低吟之声,凭空荡开波纹。

      但帝王并没有将悍刀用来平定家国。实际上,当朝各派势力争斗,内乱不断,正是他有意为之,看两虎相争此消彼长,趁机削弱异己,稳坐中宫。
      只是这连年争斗,苦了水深火热中的无辜百姓。有一天,帝王暴怒地拔出悍刀,却不是为了停战,只是要斩杀他后宫宠妃的地下情人。

      可是挥起的刀却没有斩断情敌的脖颈。而是滚入潜伏的刺客手里,刀尖捅穿了帝王的心脏。

      很快消息传遍天下,人尽皆知帝王已死,却不知他亲自命人铸造的刀,反倒成了弑君的不祥物。

      朝野倾覆。内斗的帮派群雄逐鹿,其中最有大智、最有帝王之姿的皇子,经不住暗算,被迫遁出皇宫,败走荒野。

      追兵们紧逼不放。为绝后患,将皇子赶进了寸草不生的百里枯山。
      眼见穷途末路,他在万念俱灰之际,抽出先皇的刀意图自刎。可是刀面冷光闪过,皇子瞳孔骤缩,手中锋路疾转,有如着魔般力降千钧,劈开了山峦。

      一瞬间,天地变了颜色。
      漆黑刀刃搅动九霄云涌,烈焰焦灼的晴空,猝然漫天飞雪,换作千里凛冽。

      然而开山的皇子却昏倒在了地上。全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睁眼看见枯山负雪,手中悍刀直对升起的明月,淬火一般,镀上泠泠霜色。
      自此之后,漆黑的刀身便有了泉流月涌似的白光。仿佛也得到某种神格。
      也不知它的意志,是当年炼入炉中的杀人者,还是暗中偷换,变作了是非纷扰、山崩地裂的万物幽魂。

      皇子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从破穿的山壁间,看到藏于世外的隐居部落。为躲避战乱,背井离乡,在群山庇护下修建起桃花源。
      在他身后,追兵们又杀了过来。脱力的皇子站都站不起来了,但这时,部落的隐居者一冲而上,捡起他掉落的白刃,高喊着“神人天选”朝追兵砍去。

      “有开山之力的人,不当皇帝还说得过去吗!这是昭示我们可以结束幽居,返还人间了啊!”

      银白微暝的刀锋打头阵,隐居者势如破竹,佛挡杀佛击退了追兵。

      皇子得以返还都城,血洗乌烟瘴气的皇宫。万众臣服,他也在历经磨难后成为一代明君。

      至于那柄似正似邪的白刃,皇子知道它的威力,召集猛士,毁掉这柄能立世也能灭世的诡器。
      也许是不愿再遗祸人间,又或许精魂已得到超脱,飞升云宫,悍刀没有抵抗,在猛士们手里断成十三片。
      刀身断裂的刹那,皇子双耳铮鸣,听到有个声音对着他低语:

      此刀为神。有两件事谨需铭记。
      其一:白刃在世间犯下罪孽,作为还债,可凭碎片为信物,满足人们四个愿望。
      但既有所愿,也必将付出代价。每许下一个心愿,许愿者也把自己推往刀口一寸,献祭出一部分魂魄。如果四个愿望许满,就彻底成了它的刀下鬼。以奴仆之姿被白刃之神掌控。

      世间安得双全法,这是天地之道,无可逃离。

      天地为鉴。

      ——缠结不离——

      尹玉隙俯身在玉碑前,满脸苍白地默默诵念着。

      白刃神明的传说到此为止。他仍然没能得知,剩余的刀身碎片藏在了哪里。

      真是一位残酷的神啊。尹玉隙想,颤抖地碰了碰胸前吊坠。
      ——说起来,能使人如愿以偿,
      也算是件残酷的、又美丽的事情——

      》》》

      从会馆被放出来,已接近第二天清晨了。尹玉隙摇摇晃晃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河岸边长满月季的山坡,忽然看见越世棠躺在草丛上。
      一动不动,身旁空空荡荡,没有人看护。

      是摔倒了吗?尹玉隙一愣,飞快朝山上跑去。
      他下意识想:也许能祈求白刃,治愈越世棠的伤病,旋即惊恐地反应过来,当真这样,自己也会一点点落入神明的手里。况且越家也知道玉碑上的故事,会不会已经得到碎片许下了愿望?越家人迷信,他们之所以奉神,是在以灵魂为代价,允孱弱的幼子吊一口气吗?

      “你……你又受伤了吗……”
      惊涛骇浪的思绪里,尹玉隙冲上山坡,跪倒在他身边。

      越世棠转过脸来。慢慢眨动眼睛,轻声说:
      “没有。”
      “只是躺下来,等日出。”

      他倒是一派平静的样子。每次都如此,尹玉隙神经起火,越世棠羚羊挂角,好像这场恋情里他是最坦然最拿得起放得下的那一个。
      “陪我散步吗?保镖睡着了。”他说道,从草地上抬起手来。

      “……你能走动?有没有失血过多?”

      越世棠看了眼自己缠绷带的手:“伤不深。”
      从神情判断,他也不打算解释为什么划伤手掌。或者就是没什么可解释的。尹玉隙顿了顿,伸手握住他,扶着腰把越世棠拉起来。

      他借出一只手臂,牵着越世棠走在破晓前的山间。
      这时尹玉隙才发现,自己身为艺术家,却不是最先注意到山色很美的那个人。还需要越世棠一句“等日出”,才想起来去欣赏。

      天空像一整块的玉,天顶深蓝,天际是清浅透亮的白。让人忆及千年前夜游的隋炀帝,往山谷倒下一箱箱的萤火,光点聚散如烟,化作一方天明。

      两人等到了青山照破的那一刻。尹玉隙心口颤了颤,别过脸,带着轻笑说道:
      “外国景色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身体好,我带你回国去。看夜晚的山景,纱灯百盏,沿山袭谷。”

      越世棠没有说话。手扶在尹玉隙的胳膊,指节如寸长白烛,露出透玉飘雪般的颜色。
      白日来临,鸟鸣磔磔不断,吵得人有些心烦。尹玉隙侧过头,瞥见越世棠被剪得短短的头发。或许是年龄增长、体质有了变化,发色比之前的银灰深了些,趋近黑色,有流光溢彩的质感。

      尹玉隙透过清晨的雾看他,忽然说:
      “太阳出来,雾很快就消失了。我害怕这种感觉。”
      鸟鸣声越来越大,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和心跳,就假装它们都不存在:
      “你也像雾气一样。哪一个瞬间,可能就不见了。”
      尹玉隙掩耳盗铃地说。忽然靠近过去,张开双唇。舌尖伸出来。

      他触碰在越世棠微冷的面颊上。确信,目前为止,这个人还真真切切地依靠在他身边。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
      “但你要坚持住,活下去啊。”

      尹玉隙讲到这里,声音卡住,无法再继续了。
      越世棠耐心地看着他。静立于风起云涌的山峦,直到最后对方也没再多说出什么。

      他直视着尹玉隙的眼睛。张开嘴唇,舔住他的舌尖。渐渐深入,彼此的嘴唇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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