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掩耳盗铃（二） “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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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世棠总是穿白衬衫的。带底花或银线暗纹，也有时单纯就是素色。
尹玉隙走上坡道，面对衬衣弯下腰去。
尺寸比记忆中高大些。以他对裁剪的熟稔，一眼看出，胸廓与腰身有了倒三角的对比。衣服沾着薄薄几点水渍，指尖触碰，惊心动魄还带着一点温度。
这时越世棠的仆人走过来，抽走尹玉隙手指下的衬衣。
“尹家公子，当心。”她在坡道顶端俯视着：“二楼不允许外人靠近。”
“……”
尹玉隙往后退了两步：“……怎么把衬衣丢在这里？”
“少爷去洗澡，换下来的吧。”
“换下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他想象越世棠揪开领口的扣子，像扯下披风那样扯掉身上的衬衫。摇了摇头。
“越公子休息，我不打扰了。这是带给他的东西，明天做手工。”
尹玉隙把礼盒放在屋角，暗自沉眉：“切，贴身仆人。”
“我去二楼能干什么？难道去看光|着身子的越世棠吗？”
他伸手按住胸前一枚吊坠。尹玉隙没有忘记，自己委身越家究竟是为了什么。自从在洞穴发现白刃神明的碎片，到现在已过去了半年，他还没打探到剩余白刃的下落。可能藏在哪里？会是越世棠的房间吗？尹玉隙无数次想悄悄问他，可身旁总有虎视眈眈的保镖，尹玉隙也怕暴露自己寻求神力的事实。
碎片被他系上绳子，挂在脖颈佩戴着。彷徨中，微沉的重量又让尹玉隙有些释然：
既然是神明这么重要的事，因缘已定。
事缓则圆，着急不得吧？
第二天尹玉隙去学校重新报到。手续办完，他找到阿豹和伊莱，像之前约好的那样帮他俩做事。
帮忙的内容是去一家新开的超市里打杂。阿豹和伊莱赶着上货，尹玉隙则为亮堂堂的墙面画上壁画和艺术字。
近三百平的店面，明净绢洁，满屋进口的精品全都七折开业酬宾。据说，只要顾客想要的东西，店家放出豪言绝对能在这儿买到。真要买不到，店员骑了摩托杀去批发厂补货。风驰电掣带着露水取回来，跑腿费半分不收，还是同样的价，七折。
超市旁边，还有另一家华人商店。十年老字号，但看这水深火热的挤兑，已能预见到闭店的末路了。
据说是商店老板和人起争执，无妄之灾，遭到报复被人抢了生意。
沫国的首都内，华人在零售市场占据着一席之地。为了分配客源，彼此约定每三条街开一家商店，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两年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一家商店经营好好的，街对面突然凭空又开一家店面，物美价廉，服务从优，各种商品应有尽有无中生有。如此降维打击，原有的商店可不就被逼死了，人去楼空，据说空出的铺面也低价抛售，转手被新店家再度接盘。
这些半路杀出的商店刺客，往上追溯，都有一个共同的老板，人称“骏阳”。
等生意稳定，三条街的买卖牢牢锁住，新店再恢复价格甚至溢价，却没有新的竞争者胆敢闯进它的领地。
起初尹玉隙并不了解其中因由。正沉浸在壁画的笔触里，忽然听到伊莱喘气，放下货筐摸了摸手腕。
尹玉隙一顿：“怎么了？”
他跳下木梯拨开伊莱的袖子。只见手腕缠着几圈绷带，渗出的血迹隐隐勾出花叶的轮廓。
“你……去纹身了。”尹玉隙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图案……你加入了棠和会？！”
他突然明白过来，阿豹和伊莱是在替棠和会做事。这家超市是棠和会的产业，超市所在的街区，也是棠和会的地盘。黑|道势力在刁难华人商店，那个“骏阳”，昭然若揭正是帮会的一个头目。
“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尹玉隙扶着墙壁，脚下有些摇晃。
“别激动，那个商店老板不交保护费，得受惩罚。这是规矩。”伊莱拍拍他，耐心解释：
“我们收了钱也尽心尽责看场子，打跑好几个歧视店家的白人。而且你看，帮会也没有诉诸暴力，公平竞争而已，适者生存——”[1]
“你说话，居然向着棠和会，为虎作伥——”
尹玉隙一把揪住伊莱，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
“你当时还想让我杀了越世棠吧？！看看你现在的自己，凝视深渊，被深渊吞了吗？！”
“冷静点，玉隙。你认清一下现实，棠和会如日中天，拧着它干不会有好下场。”
“相反，甚至能凭借其力，送上青云。你知道吗，帮会在国内，有一条战无不胜的走私通道。警方追踪两年毫无进展，这是多么强大的能力，你明白吗。”
伊莱微笑起来，眼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理智与圆融。
“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你不是也没有杀|掉越世棠吗。”
尹玉隙喉咙一哽：“我……”
“好了好了，你这样的艺术家，还是专注创作，别管这些事了。”伊莱不介意地笑笑：“画完壁画，跟阿豹去见那位装置艺术家吧。他都帮你联系了。”
离开超市，两人前往郊外的住宅区拜谒艺术家。那是很偏的一栋楼，杂草疯长，倒也说不上世外桃源的闲逸。阿豹把尹玉隙带去底楼的收发室，只见椅子里蜷着个满头乱发的男人，身后堆满水瓶和纸壳，全是扎起来准备换钱的废品。
男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几团粘土。捏成建筑物形状，用细毛刷涂了几笔树脂和金属漆。
这就是阿豹所说的创作者。尹玉隙咽了口唾沫：显然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家，蜗居陋室，怕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此外男人没有忙着创作，正对一台电脑显示器出神，看样子像在玩游戏，手里鼠标哗哗拨弄得飞起。
见阿豹进门，他抖了抖腿，又湿又拖沓的嗓音说道：
“干什么来了？要收钱去找楼外的商铺收，爷这儿不做生意。不接客。不托管熊孩子。有闲心把水瓶子拖去回收站卖了，爷今天想加餐多买一碗抄手。”
“喂，你这个癫佬，给你面子送来徒弟，你搁这儿鼻孔朝天差使谁呢？”
阿豹又气又笑，撸起袖口要给这癫佬一下子。
“行了，行了，别闹事。人我见过了。”尹玉隙不想久留，拽他出去，勉强转过脸朝癫佬点了点头。这时他看见，桌面电脑上有一个复杂的建筑图，线条交错宏大，组成近乎超现实的立方体。尹玉隙一瞬间怔了怔：“那是……”
“传说中的计算机建模吗？”
癫佬瞥了他一眼：“他妈的，什么‘传说’。”嘴角微不可察挑了挑，又满脸厌世继续调整起参数。
“有缘再见。不送。”
两人晚上都有安排。阿豹挤挤眼睛说有重要的事，尹玉隙则再次去到越家，补回昨天没有完成的重逢。
院子里依然没有越世棠的踪影。今天白天他没去学校，会客厅也找不到人。尹玉隙想等他一会儿，坐在沙发，取出纸笔勾画他最新的艺术设计。“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些东西。美术学校的老师都骂过了。”尹玉隙仰面歪倒在靠背上，心灰意冷，身体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瑟缩成一团。
等他再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在心力交瘁间竟然睡着了。
一条粉红色毯子盖在他身上。尹玉隙胳膊腿脚被抻直，扎进裤腰的衣摆也抽出来，平平整整抹平在身体上。
他一骨碌蹦了出去：“我去，谁这么变态啊？！越家仆人不是从来不管我吗？！”
但小楼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窗户外，暮色昏沉，一道道红色影子林立在花坛前，仿佛飘移的红云慢慢向院落的出口移动。
尹玉隙瞪大眼睛，靠近窗户，呆呆注视着。
越传恩站在那里，手执摇铃而动，背后如影随形跟着两列精干的年轻男子。身着红袍，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燎金般的黄花纹身。那是棠和会的小弟们，缄默地垂首静立，其中有阿豹，有伊莱，全都是肃穆凝神的模样，半点没有几小时前轻松欢笑的表情。
男孩们手捧着烛台，尖端的火苗幽细如丝，青烟飘游而上像在半空里缠结。
尹玉隙猜出，他们在举行新成员的入会仪式。
人群去往的方向，是棠和会平日聚集的会馆，与越家本宅相连，途中经过越世棠居住的别院。想必下属们亲自接到老大，带着新招的四九一起，从此启程，前往会馆结下深似海的誓约。
队伍旁边，越世棠坐在轮椅，由保镖推动着静静随行。红袍之下露出白色衬衣的领角。
他长高了很多。眼睫微敛，不知是困倦，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着呆。
阿玉紧紧贴着窗玻璃。手腕的纽扣撞到窗户，“叮当！”一声，院内的保镖立刻回头，手臂齐齐按住在腰间的枪套上。
帮会的结拜现场，外人不得也无福无命见证。
越传恩看过来，皱眉强压着怒火：“那小子怎么在？不是说别馆已经肃清了吗，管家呢？”他抬手朝保镖挥了挥：“把尹家的给我揪出去。”
“别动。”队伍里，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带着波涌雪销般的透彻。
越世棠抬起头，淡淡朝窗户看了一眼。
他的双眸映出清晰的光点，根本不是倦怠的样子。“不关管家的事。”越世棠说，转回头去：
“人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掩耳盗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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