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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请 ...

  •   请假的最后一天,家里正巧来了客人。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玻璃,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几位客人的谈笑声时高时低。奚落樱中途起身,走到院里接一个电话。

      她一离开,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妙地滞了滞。片刻之后,那几位客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轻飘飘地落在了角落的奚时身上。

      “小孩,你就是他们家领养的那个吧?”一位挨得稍近的女士倾过身,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可得乖一点,不然呀,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不要你了。”

      说完,她自顾自嗤嗤地笑起来,其他几位也跟着交换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奚时早已习惯这种打量与议论。她沉默地垂下眼,照着手中的儿童绘本继续摆弄那截短短的彩色蜡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哟,怎么不理人?”那女士的笑意里掺进些尖刻,“到底是……从那种地方来的,没有父母教,一点礼数都不懂。”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清晰,“还是说,其实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聒噪!令人厌烦的聒噪!

      奚时只想离开。她合上手中的绘本,把蜡笔收好,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宽大的衣摆随着起身的幅度轻轻扫过茶几边缘——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猛地炸开,紧接着是瓷片纷然溅落的噼啪声响。一只青瓷茶杯在她脚边四分五裂,淡黄的茶渍迅速洇湿了浅色的地毯。

      奚时的心脏跟着那声响猛地一缩,随即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潭底。她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是恐惧,紧接着就是认命的等待——等待预料中的斥责与嫌恶。

      玻璃窗外,正在打电话的奚落樱闻声抬眼,看清屋内情形,脸色倏然一变。她迅速对着话筒说了两句,便挂断电话,几乎是跑着进来。

      她没有看一眼碎掉的瓷器,也没有理会旁边的客人,径直蹲到奚时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小手,焦急地上下查看:“有没有划到?疼不疼?让妈妈看看……”

      奚时手上只有一道被极小瓷片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奚落樱却如临大敌,让阿姨飞快取来药箱。她半跪在地上,用棉签蘸了碘伏,仔细地擦拭那微不足道的伤口,一边擦,一边不住地柔声哄着:“不怕,不怕哦,小时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奚时怔怔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麻麻的痒痛。

      她原以为,打碎东西必然伴随着狂风暴雨。

      方才还无动于衷、甚至面带嘲意的客人们,此刻迅速围拢过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奚落樱,说着“孩子没事就好”“吓坏我们了”之类的话。

      人似乎天生擅长此道,当面与背后可以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孔。这熟悉的虚伪感让奚时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

      那位最先开口的女士安慰了奚落樱几句,目光落到依旧呆愣、仿佛神游天外的奚时身上,或许是觉得这孩子木讷得不讨喜,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心理,未加思索的话便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口吻溜了出来:

      “落樱,不是我说,这孩子看着是有点……不太灵光,闷声不响的。”她瞥了奚时一眼,笑了笑,“要我说,领养孩子也得挑挑,这种性子养不亲的。不如趁早送回去,挑个机灵乖巧的,也省心不是?”

      奚时听着,无意识地想攥紧手指,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掰开了。

      那女士还要再说,一双刚刚替她包扎好的、还带着淡淡碘伏气味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奚时的耳朵。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掌心温暖的触感,和那似有若无的药水气息,隔绝了所有嘈杂。

      奚时其实并不真的在意那些话。如果奚落樱也这么想,顺水推舟将她送走,也是再正常不过。

      然而,那个一向温声细语、好脾气的奚落樱,此刻却猛地抬起了头。

      她一把将奚时更深地搂进怀里。奚时整张脸埋进带着阳光与柔软馨香的怀抱,下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奚落樱胸腔剧烈的震动,以及自己灵魂深处随之乍起的涟漪。

      奚落樱抬起头,目光扫向那位口无遮拦的客人。那眼神是冷的。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想安静,想说话,都是她的自由。在她自己家里,若还要看人脸色、听人指点,那是我们做家人的失职,是我们无能。”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客人,将怀里的奚时搂得更紧。

      “她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爱她,与她是如何来到这个家,没有半分关系。”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绝不会抛弃。”

      客厅里一片死寂。

      客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相识以来,谁也没见过温柔和煦的奚落樱如此动怒。这是第一次,她不仅毫不留情地生了气,更无视了所有人尴尬的道歉与圆场,直接起身,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将几位不速之客请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奚时仍被紧紧搂在怀里。

      这也是奚时生命里,第一次在类似“被选择”的多项命题中,获得了明确的、毫无保留的“选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另一个人的天平上,她的分量可以如此之重,重到足以压倒其他所有。毕竟,在末尾待得太久,连她自己,都早已失去了将自己往前挪动一位的勇气。

      心脏,仿佛被人猝不及防地浸入了一汪温水里。先是细微的刺痛,随即,温热的液体顺着那些早已存在的、冰冷龟裂的纹理,缓慢而坚定地渗入、蔓延,然后越发汹涌。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指,那个小巧的白色蝴蝶结工整而洁净。一个曾经对她而言无比抽象、遥不可及的名词——爱,此刻正被一双温暖的手,如此具体、如此不容置疑地展示在她眼前。

      想确认它的冲动,这一瞬间来得如此剧烈而汹涌,几乎让她浑身发起抖来。

      她微微颤抖着,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带着深切的渴望与小心翼翼,缓缓地攀上了奚落樱的手臂。

      “……妈妈。”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正兀自平息怒气的奚落樱,浑身一僵,彻底愣在原地。她缓缓低下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收紧手臂,将奚时更深地拥住,下巴轻轻蹭着孩子细软的头发,声音哽咽:

      “哎……妈妈的宝贝,小宝……”

      半年多了。这颗小心翼翼包裹着沉默疏离的小小心脏,终于向她敞开了一条缝隙。也太不容易了。

      当天傍晚,哄好了情绪起伏后略显疲惫的奚时,奚落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江斯年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以及一点点可爱的得意。

      暮色四起,厨房渐渐飘出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江斯年下班回来,在客厅瞧见了正安静趴在茶几上画画的奚时。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俯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和蔼可亲:

      “小时,画什么呢?画得真好……能让爸爸看看吗?”

      奚时默默地将画本递过去。

      江斯年接过来,翻开。纸上线条稚拙,形状也奇特无比,唯一能看得出的物品大概就是那在画纸中央努力向上飞扬的秋千了。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表情无比认真,眼神充满赞赏,“画得非常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这夸奖突如其来,让奚时有点茫然。

      从厨房门口目睹了全过程的奚落樱,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她拍拍身边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脑袋也凑过去的儿子,轻声道:“去,叫爸爸和小宝来吃饭。”

      江云望得了指令,立刻像只得到信号的小狗,颠颠地跑过去,声音响亮:“爸爸!小宝!吃饭啦!”喊完,飞快地瞄了一眼画本,心里嘀咕:……这画得可真……真抽象。

      江斯年没听到期望中的那声爸爸,略感失落,正准备直起身——

      他的手指,忽然被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拉住了。

      奚时的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睫毛低垂,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又叫了一声:

      “……爸爸。”

      江斯年浑身一震,手指也跟着轻颤了一下。他随即稳住,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然后慢慢地,将那只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

      “嗯。”他应道,“走,跟爸爸吃饭去。”

      一旁的奚落樱看着,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

      只有被彻底无视、晾在一边的江云望,感到了巨大的失落。他现在好像是家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小宝正式承认的人了。他垂头丧气地跟在父亲和妹妹身后挪到餐桌边,对着满桌香气四溢的菜肴,第一次觉得食欲缺缺。

      奚落樱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的情绪,趁摆碗筷的间隙,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鼓励:“别灰心呀,小望。要加油。”

      江云望抬起眼,看了看妈妈,又偷偷瞄了一眼安静坐下的奚时,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他暗暗点头,表示收到了鼓励。

      饭桌上,他趁奚时不注意,飞快地夹了一块奚时偏爱的糖醋排骨,轻轻放进她的餐盘边缘,然后立刻坐正,目不斜视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饭。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上完一天学的奚时刚刚补完请假这几天留下的作业,奚落樱就走上前来捋了捋奚时翘起的碎发,笑得一脸神秘:“小宝,快去后院。”她放轻了声音,“有好东西呦。”

      说着便牵起奚时的手,将她从课桌前拉了起来。

      日暮将尽,只留下深紫色的余晖。一架缠绕着花朵的秋千正在这余晖中轻轻摆动。

      秋千旁,江斯年一手拿着铁锹,一边轻轻用脚踩实刚刚被刨起过的松散泥土,而江云望也蹲在一旁不停吭哧吭哧地刨土。

      “斯年!阿望——”奚落樱笑着喊。

      父子俩同时转头。下一秒,江云望就像小炮弹一样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湿黏的泥土。

      他牵起奚时来到秋千旁,迫不及待地按着她坐下。

      奚时就在这时开始不安。她双手攥着绳子,双脚却偷偷使劲,不敢坐实——自己这么重,万一压断了该怎么办?

      可还没等这种不安继续发酵,江云望欢快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了起来:“抓紧了,小宝!”

      接着她便双脚离地,整个人都像是在空中轻舞。这一刻,她离天空都近了一点。

      庭院橘黄色的灯光亮起,温柔地铺满地面。奚时和江云望一起挤坐在秋千上,看着江斯年和奚落樱在秋千旁边埋下一颗又一颗鲜花的种子。那朦胧灯光,像一层温柔又无形的纱,轻轻将他们的身影笼罩,映射出了世界上最高大温暖的影子。

      时光在他们的影子中走得悠悠然然,而奚时就在他们的身影中,迎来了一个雪花漫漫的冬天,也迎来了第一个与他们共度的新年。

      除夕的夜晚,烟花四起,铺满了原本灰黑的夜空。仙女棒跳跃的银光横在江云望和奚时中间,一样的光亮同时在他们眼中闪烁。

      守岁时大家围坐在一起煮茶聊天,橘色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柔和,让她又一次触摸到“人间烟火”这四个字里那切实的温暖。

      新年的第一天,奚时收到了来自每个人的祝福和礼物。

      其中有一件很特别——是几支不同颜色的绢花。更特别的是它没有署名,像是漂洋过海走了很远的路程才被送达的礼物。

      奚落樱看它时,眼里先是止不住的震惊,随即便是掩不住的悲痛。

      江斯年将她抱进怀里,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过了片刻,奚落樱重新抬起头。奚时看到了她眼角隐忍的泪意。

      奚落樱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几支绢花上。她稍作停顿,从盒中认真挑选了一朵,轻轻挽在了奚时的发侧,声音出奇的温柔:“这是妈妈的家乡流传下来的习俗,每到初一这一天,长辈都是要给自己家的女孩亲手簪花的,直到她嫁人。”

      江云望立刻抱着奚落樱的手臂撒娇:“我也要,我也要!”

      奚落樱拍了拍江云望的头:“你是女孩吗?”

      “我不管,好看,我也要!”

      “阿云,”奚落樱好笑道,“现在不怕别人说你像女孩了?”

      奚时愣了一下,被奚落樱看到了。

      “诶——小宝!我是不是没给你讲过?”被江云望这么一打岔,奚落樱眼底的悲痛渐淡,开始泛起笑意,“他刚出生的时候啊,有一个大师说他虽然是个小男生但却带有小女孩的命格,然后我们就总是逗他,不是叫他阿云就是叫他云云。直到他四岁的时候,回到家一直哭闹,说有其他小朋友嘲笑他的名字像女孩,我们才不再喊了。”

      “是不是,阿云?”奚落樱笑着逗他,“来,妈妈给你簪花。”

      “哎呀,妈妈——”江云望抱着手臂,脸颊气鼓鼓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奚落樱上前把江云望牵到跟前,手动戳漏了他嘴巴里含的空气,将一支绢花别在了他耳后,“嗯!帅气!”

      后来奚时才知道,从江云望出生到现在,他每年的生日也都会收到一份这样没有署名的礼物,而这份礼物跨越山海,来自他的外公。

      也是从这年开始,之后的每年春节,奚时都会收到这样一份没有署名的绢花礼物。

      这些绢花在奚时戴过之后,都会被奚落樱细心地收起来。她会带着江云望和奚时把它们放到另一个房子里。那个房子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是一个连江斯年都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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