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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世烬·雾锁神魔   寒 ...


  •   寒坛战场的硝烟裹着腥风散尽时,沈冰楚是被时弈者半拖半抱回望尘门的。玄色外衫浸透的“劫血”已经发黑,顺着衣摆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的印子连苔藓都瞬间枯成了灰——那是时间污染反噬的血,沾着“逆时者”的罪业。
      他被放下时,指尖还死死攥着霜笙剑的剑鞘。剑穗上江枫欲战前编的青丝线,沾着他的血,红得像要烧起来。
      江枫欲扑过来的瞬间,桃花眼还裹着战场的尘,指尖刚触到他的腕骨,就被父亲拦了下来:“他被灾厄侵体,碰不得。”
      江叔的袖摆扫过沈冰楚的小臂,露出腕骨上爬着的黑色纹路——像枯藤缠碎了玉,每一道都在渗着细弱的黑芒。
      守尘居藏在青冥山最深处的竹林里。竹径弯了九道拐,推开朽坏的竹门时,风裹着竹香扑进来,带着山涧的凉。
      这是沈冰楚幼年时住的的地方,也是苏长老和师尊住下的旧居——院角的竹椅还缠着半圈麻线,是师傅小时候修补的痕迹。沈冰楚被安置在竹榻上时,意识已经混沌了。迷迷糊糊里,他听见江叔在门外叹气:“逆时者,魂散魄消……你这孩子,怎么偏要走这条绝路。”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冻住了。
      只看见竹窗透进来的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像寒坛战场上碎在他脚边的星芒。深秋的冷雨落了三天,沈冰楚刚用竹针挑开小臂上的血痂,院门外忽然传来“咚”的轻响。
      他撑着竹榻起身,推开半扇门时,看见石阶旁蜷着个少年:布衣破了好几个洞,胳膊上的擦伤渗着血痂,膝盖的伤口糊着泥,却把刻着“尘”字的木牌攥在掌心,指节泛着白。少年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却被村里的孩子推向妖怪哪里,一个没站稳他就晃了晃,眼看要推下,被沈冰楚伸手接住了。

      少年的肩很单薄,像片被风卷落的竹叶,呼吸里还裹着怨魂妖的腥气,却死死抓着他的袖摆,声音发哑:“先生,你别管我……” 沈冰楚的指尖顿了顿。
      三天前他接的除妖任务,正是望尘门外面的村落——他赶到时,村里的小孩正把这少年逼上屋顶,屋旁是怨魂的妊,黑水翻涌的妖雾里裹着千万亡魂的哭嚎,少年脚滑坠下的瞬间,是他飞身接住了人,又用仅剩的灵力斩了妖雾的核心。
      那时候少年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瓦砾的灰,像只受了惊的雀。 “进来吧。”沈冰楚扶着他的胳膊,指尖的凉让少年瑟缩了一下,“妖已经死了。”
      苏尘羽留下来的第一夜,是抱着被子睡在竹椅旁的。沈冰楚坐在竹榻上,看着少年缩在被子里的背影——小小的一团,像他当年被江叔叔捡回宗门时的样子。
      窗外的雨敲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响,他忽然想起江枫欲:战后这几天,那小子应该在翻遍藏经阁找“净化灾厄”的法子吧?他摸向右耳的红坠。
      那是江枫欲在寒坛战前塞给他的,晶石被磨得很光滑,少年当时耳朵红得像山尖的枫:“这坠子能挡灾,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看青冥山的枫。” 可那场仗打完妖兽,他成了需要“挡灾”的人,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守尘居的日子静得像潭水。每日天不亮,苏尘羽就提着小斧头往后山去。斧头柄太长,他得踮着脚才能握住,砍竹时胳膊抖得厉害,没几下就要停下来搓搓冻红的指尖。
      竹片边缘的毛刺划开了掌心,他就偷偷抹一点沈冰楚放在窗台上的凝魂草汁——草汁带着清苦的凉,能让疼意轻一点,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抱着竹片跌跌撞撞跑回来时,沈冰楚总会坐在竹椅上等他。
      阳光透过竹窗,在他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不知什么时候,沈冰楚的黑发已经全白了,发尾沾着竹屑,像落了层雪。发侧别着的银色钻石蝴蝶,是父亲死前给他的生辰礼,此刻蒙着细尘,却还泛着浅淡的光。
      “东角的漏缝又开了。”沈冰楚递给他一卷麻线,指尖的凉不经意碰到少年的手背,“用竹片压牢些,今晚雨大。”
      苏尘羽乖乖应着,踩着木梯爬屋顶时,会偷偷回头看——看沈冰楚坐在竹椅上翻书的样子,看他右耳的红坠在光里泛着淡色的光,看他偶尔望着望尘门的方向发呆,眼角下的痣会泛起浅红。那时的他不懂,师傅为什么总对着一个方向出神,也不懂师傅咳血时,为什么要把染血的帕子埋在竹根下。
      只知道师傅是他的依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丢下他的人。午后的阳光漫过竹案时,沈冰楚会教苏尘羽念《玄门秘录》。
      书页是泛黄的,边角卷着边,是他师傅留下的旧物。读到“时间禁术”那一页时,他的指尖总会顿住——那页纸的边缘沾着他的血,如今已经发黑,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
      “师傅,”苏尘羽仰起脸,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这禁术为什么写‘逆时者,魂散魄消’?是不是用了这个术,人就会消失啊?” 沈冰楚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寒坛的天梯,想起那些碎在他脚边的星芒,想起江枫欲最后喊“冰楚”时的眼神——那小子的剑刚刺穿妖君的胸口,转头就看见他被灾厄裹住,桃花眼瞬间红得像要滴血。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有些事,哪怕知道代价,也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就像你被妖雾围住时,总有人要伸手接住你。”
      苏尘羽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接住”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才知道,师傅说的“接住”,是用自己的魂息,换他的生路,换望尘门所有人的生机。傍晚的风裹着竹香吹进院子时,苏尘羽会抱着“望愿”古琴坐在石阶上。
      琴身的桐木已经发暗,弦却被沈冰楚每日用软布擦三遍,亮得能映出少年的脸。苏尘羽的琴技生涩,总在《清心曲》的转音处卡壳。每次卡壳,他都会偷偷看沈冰楚的脸色——怕师傅生气,更怕师傅想起不开心的事。
      可沈冰楚从不会生气。他会坐在竹椅上,右耳的红坠泛着冷光,看着少年笨拙地拨弄琴弦,忽然想起母亲:那时他也像苏尘羽这么大,坐在母亲的膝头,指尖碰着琴弦就发抖。
      母亲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琴音要跟着心跳走,不是跟着指尖。” 如今他的心跳,已经慢得像竹椅的木纹,一圈一圈,沉得发闷。 “师傅,你为什么总戴这枚耳坠?”一次,苏尘羽放下琴,指着他右耳的红坠,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沈冰楚摸了摸耳坠,指尖的温度透过晶石传进皮肤,却暖不了那处的凉。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苏尘羽看不懂的酸涩:“嗯,很重要的人。
      丢不得,也不能丢。” 他没说的是,这枚坠子是江枫欲送的;没说的是,他不敢去找江枫欲,怕自己的劫血会牵连他;更没说的是,寒坛战后,江枫欲已经忘了“逆时”的真相,只记得他“被灾厄侵体,下落不明”。
      教苏尘羽练剑的日子,是沈冰楚最清醒的时候。他撑着竹椅起身,从墙根取下霜笙剑时,剑鞘碰着竹壁,发出轻响。剑刃的银辉已经淡得像月光,再也引不动半分星芒——他的灵力,早在逆转寒坛战局时耗空了,如今握剑的手,连举起剑鞘都要缓一缓。
      “握剑要沉腕。”他站在竹影里,声音被风裹得发轻,指尖碰了碰少年的手腕,“不是用胳膊的力气,是用心口的。” 苏尘羽跟着调整姿势,小小的身板绷得笔直。“师傅,”少年忽然抬头,眼睛里晃着竹光,“练剑是为了杀人吗?” 沈冰楚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想起妖兵百万战场上,江枫欲也是这样仰着脸问他。那时他笑着说“是为了守护”,如今这句话,却像刺一样扎在喉咙里——他连最想守护的人,都没护住。
      “不是。”沈冰楚的指尖划过剑刃,凉得像冰,“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别让他们像……像我在乎的人一样,把我忘了。” 苏尘羽似懂非懂地点头,握紧了剑柄。
      他没看见,师傅说完这句话时,眼角下的痣泛着红,右耳的红坠,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回应望尘门方向,那个正在翻遍古籍找“复活之法”的少年的执念。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沈冰楚的咳血越来越频繁。
      他咳出来的血里,黑色纹路已经像蛛网一样织满了帕子。苏尘羽会偷偷把染血的帕子埋在竹根下,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碗煮得软烂的竹荪粥——粥是用山涧水熬的,带着竹香,少年蹲在竹榻旁,眼睛红得像兔子:“师傅,喝一点吧,喝了会舒服些。”
      沈冰楚接过粥碗时,指尖的凉让碗沿结了层细霜。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雪停的那个清晨,他把苏尘羽叫到了竹案前。案上放着一卷泛黄的手稿,是他用了半个月抄完的《玄门秘录·封印篇》——每一个字都沾着他的血,墨色里掺着淡淡的红。
      “这是封印灾难之魔的法子。”他把手稿推到少年面前,指尖的纹路已经黑得发亮,“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颈间戴银纹铃铛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望尘门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雪:“他是我的下一世,也是望尘门最后一个能守住的人。”
      苏尘羽接过手稿时,指尖碰到最后一页的字迹,忽然僵住了。那页纸上写着一句诗:“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墨色里浸着未干的血,红得刺目。这年冬天,青冥山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苏尘羽是在第四天清晨发现沈冰楚的。他坐在院角的竹椅上,眼睛闭着,右手攥着一片干枯的凝魂草——那是药圃李伯当年要煮水给他安神的,李伯没来得及煮,就倒在了寒坛的战场上。
      右耳的红坠泛着光,映着院子里的雪,像一颗凝固的泪。他的白发落在竹椅上,与雪色融成了一片。
      发侧的银色钻石蝴蝶沾着细雪,泛着浅淡的光,若不是袖摆上还沾着一点凝魂草的碎叶,几乎要让人觉得,他只是坐在竹椅上睡着了,风一吹,就会睁开眼,笑着说“尘羽,该砍竹了”。苏尘羽按照遗愿,把他葬在守尘居后的竹林里。没有立墓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株凝魂草——那是沈冰楚最喜欢的灵草,说它“能安神,能留住想留住的记忆”。
      少年跪在坟前时,霜笙剑插在凝魂草旁,剑鞘上的“尘”字流苏,在雪风里轻轻晃着。 “阿清!阿清你醒醒!” 哭腔像针一样扎进意识里。
      柳繁清猛地睁眼时,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钻进来,落在手背上暖得发虚,可身体里残留的“万剑穿心”痛感却真实得刺骨——仿佛寒坛战场上的长剑还嵌在脏腑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 “你终于醒了!”江枫欲蹲在车边,高马尾上的银色饰带沾着雾水,软塌塌地贴在肩颈,像条湿透的丝带。
      桃花眼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睫毛上的细雾凝成了小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刚才你嘴唇白得像雪,还一直喊‘枫欲’‘别过来’,我还以为……以为你要丢下我们了。”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柳繁清的脸颊,指腹的温度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怕碰碎了眼前人。柳繁清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视线落在江枫欲腰间的“华枫剑”上——剑鞘的星纹是新刻的,却和记忆里霜笙剑的银纹重叠在一起,刺得他眼眶发涩。
      他抬手摸向右耳,那枚红坠还贴着皮肤,是他出生时就戴在身上的,此刻泛着淡淡的热。 “先喝口水。”江清平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端着青瓷杯的手很稳,素色长衫的下摆沾着草屑,想来是刚从附近坡地寻水回来。
      指尖碰到柳繁清的手背时,眉峰瞬间蹙起:“怎么还是这么凉?苏长老说你体质偏寒,昨夜整理古籍时是不是又贪凉没披外衫?” 柳繁清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才勉强找回几分现实感。
      小口抿着温水时,他的目光落在江清平腕间的暖玉镯上——那是去年江家生辰时,他亲手挑的,竟与记忆里沈冰楚衣襟上的银纹蝴蝶,莫名重叠了。车外的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阿原,”江枫欲坐在车辕上,指尖揪着缰绳,忽然开口,“你刚才梦里喊的‘冰楚’,是谁啊?” 柳繁清的指尖猛地一僵。
      冰楚。他竟在梦里喊出了这个名字。心口的钝痛翻涌上来,他看着江枫欲好奇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总不能说,那是他的前世,是为了守护宗门,耗尽力魂逆转时间的沈冰楚。 “是……故人吧。”他含糊地应着,指尖攥紧了铃铛,“记不太清了。”
      江枫欲却没追问。他望着远处的山影,桃花眼忽然暗了下去,指尖摸着腰间的剑穗——那是他用青丝线新编的,和当年给沈冰楚编的一模一样。昨夜他又梦见寒坛了。
      梦见沈冰楚被灾厄裹住时,伸出的手还朝着他的方向,口型是“别过来”。
      他从梦里惊醒时,枕巾湿了大半。怕吵到车里的人,他蹲在车外的树影里哭,风裹着雾吹过来,冷得像守尘居的竹雨。
      驿馆的夜静得只有虫鸣。柳繁清靠在床榻上,听见院外传来轻响。推开门时,看见江枫欲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酒壶,指尖攥着一块碎玉——玉上的“冰楚”二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阿清,”江枫欲仰头喝了口酒,声音带着醉意的哑,“你说,人是不是真的能复活啊?” 柳繁清蹲在他身边。少
      年的肩已经宽了很多,高了他大半个头,可哭的时候,还是像当年寒坛战场上的样子,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
      “我找了三年。”江枫欲的声音闷在臂弯里,“藏经阁的书翻遍了,都说‘逆时者魂散,无迹可寻’,可我总觉得……他没走,他就在哪里等着我。”
      柳繁清的指尖碰了碰他的后背。掌心下的肩还在抖,像片被风卷着的叶。他想起守尘居后的竹林,想起那株凝魂草,想起沈冰楚最后写下的那句诗——“我亦飘零久,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原来江枫欲没忘。
      寒坛的记忆被银辉抹去了,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没断,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一个契机,就会发芽。
      “别来无恙,故人。” 清润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时,柳繁清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铃铛。墙头上坐着个穿墨蓝长衫的少年,发尾微卷成狼尾,手里摇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画着青竹,消失在秘境的“宋寒逸”狭长的眼尾泛着浅淡的光,看见站在窗外柳繁清时,扇子轻合,抵在掌心。

      好久不见。少年翻身落地时,折扇敲了敲他的手腕,递过一卷泛黄的手稿——纸页边缘沾着发黑的血痕,最后一页的字迹,是沈冰楚用指尖写的,墨色里掺着红。

      柳繁清接过手稿时,指尖的抖怎么都压不住。手稿第一页的空白处,画着一株凝魂草,草叶旁写着一行小字:

      “柳色缠枝待君还,繁霜浸袖意未阑。清宵不换三春约,只把相思锁玉关”。是苏尘羽的笔迹。他忽然想起,守尘居的院角,竹椅还等着人坐;霜笙剑的银纹,还等着人擦;江枫欲编的剑穗,还在风里,晃着未干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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