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问璇玑

94、劫狱 她还是那般

　　霍铮万不料他会有此举，怔怔注视那道雪光飞快逼至眼前，旁边值守之人也面露惊愕，但皆无力阻拦。安得眼瞧着青年没反应，忍不住要出手相助，可这无疑便会暴露二人位置，犹豫间侯无应已按下他，一弹指，一道气流击在匕首上，又了无痕迹散开。

　　匕首受力歪了些，没能捅入青年脖颈，只是重重擦过其颈侧，留下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霎时飞溅，他这才如梦初醒，侧身躲开，伸手按住伤口，困惑地盯住老者，像是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可霍平神情不变，一击不成，紧握匕首再次扑上去，动作僵硬古怪，又迅捷无比。

　　几位守卫的黑衣人显然不明所以。他们受雇于霍平，与霍铮不过同僚，本不该插手，可其中一人与霍铮平日走得近，见状上前想拦一下，但老者头也不回，胳膊以一种奇特角度往后一扭，匕首竟直直从来人胸口割过，那人痛呼一声，血迹很快染红衬衫。

　　这下霍铮终于清醒过来，口中飞速念了句止血咒将自己与那人的流血止住，伸手攥住挥来的白刃：“您怎么了！”他脸上溅着血点，眼睛赤红，“您方才……是要杀了我吗？”

　　他用了十分力，霍平手一收，没能收回去，眼瞳定定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轻启，念出长段复杂咒语。霍铮待再问，忽觉不对，低头看去，见他脚踩在一纹路繁复的盛血圆盘上，盘中血水如有生命般探出了触须，缠住了他脚踝，而霍平每念一句，那血管般的触须就更往上窜一分，很快蔓延到他小腿处，叫青年整个小腿下都一片血红。

　　霍铮没见过这般奇诡的术法，几下挣脱不开，便试图也施法去与之抗衡，但他才有动作，就觉自身力气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流失，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而地上的血水也迅速漫开，将另几位守卫也缚住，一时惊叫四起，霍平垂手立在原地，不为所动。

　　张峯静静看好戏，此时戏谑开口：“你还没发现吗？他确实想杀了你，只为完成这个仪式。”

　　“他捉我来此，将你一直留在身边，不停招许多仆役随从到家中……都只为一个目的。”他毫无起伏的声音与霍平呆板的脸倒是十分相称，与周围人的惊叫咒骂相比，三人所站之地有种古怪的平静。

　　霍铮照面便被弄得措手不及，细一琢磨他的话，面色难看：“你什么意思？”与此同时，众人头顶，安得也迫不及待问：“这是什么仪式？”

　　侯无应一腿支起，随意坐在梁上，于虚空中飞速画出道符文，正是石盘上纹路，他画完最后一笔，手一点，符文朝着正趴着往下望的安得飞去，后者忙将之接过，笼在掌心。

　　“此乃通幽招魂之符文。有人相信能以之召唤亡魂，辅以一些邪法，令死者复生。”他道，“当然，无人成功过。”

　　张峯的声音交叠响起，像是在对他的话作补充似的：“……但即便从未有人做到，他仍相信只需改动一些步骤，他便可创造历史。譬如，以一位仇家与一位近亲的血作引，将亡魂引入备好的躯壳中，或许便可令其还魂，重现人间。仇家，自然是我，近亲嘛，不必我说，自是多如牛毛。但唯独躯壳的要求严苛，需与还魂者死时年龄相近，最好本身也有些道行基础的，据说可以提高成功几率。”

　　霍铮下颌绷紧，没反应。张峯笑笑：“但老爷子运筹帷幄，许多年前就已经找到了……会是谁呢？”

　　“你胡说。”青年冷声反驳，一点眼神也未给他，只看着霍平，后者嘴唇开合，只是念咒。

　　“我对霍老先生，恐怕比你更了解。”张峯身陷囹圄，话反倒格外躲多起来，不见畏色，“传闻人死前会有一缕残魂寄在最后接触的聚魂之物上……他这些年，是否一直将一袋碎玉带在身边呢。”

　　平安玉符。孟九曾说，师父给了他一枚平安玉符。安得抓紧了木梁。

　　霍铮眼睛更红了些，但只是又重复一遍：“你胡说。”他唤老者，“先生，你告诉他，你……你说话啊。”

　　老者木然而立。

　　“他怎会承认呢？”张峯目中闪烁着兴奋的幽光，“他自诩清正，要他承认为了一过世多年的徒弟害了这么多条命，甚至连有血缘亲情的后辈也想要牺牲，岂非让他承认，自己从来就是伪君子。不过玄门中，像他这样的人也并不鲜见……”

　　说话间，霍平终于念完了咒语，他在袖中掏了许久，慢慢摸出来一个布袋，又动作僵硬地从中捻出一块碎玉。

　　玉黯淡无光，唯有死玉方可纳魂，可那其中，真有残魂吗？便是有，要以术法将死人复生也如天方夜谭，霍平这样的人，竟会有这样的念头，还将之付诸实践，无论怎样想都太过离奇。

　　但当务之急，得先阻止仪式继续。见被触须缠住的几人面色惨白，霍铮不动不语，整个人丢了魂般，安得担心要出乱子，与侯无应对视一眼，手悄悄捻诀。

　　他此时俯卧在梁上，全部注意力都在下方，正要动作，余光忽察觉侧方有一点光闪过。

　　侯无应轻道：“左边。”

　　安得转过头，见梁柱另一头的黑暗中两点赤光浮现，小小的，就像萤火。而后是细长的胡须，尖嘴，毛脸。

　　老鼠。那眼中闪着幽光的生物爬出来，无声与人对视，胡须颤了颤，身形猛地一跃，钻入了纠缠的锁链间。安得眼见那影子窜过，心说不好，立刻要追，下一秒，只听密集细碎的脚步在黑暗中接连响起，带得他所栖木梁都震颤不休，想忽略都难。

　　果然，不仅是他，下面人也注意到变故，张峯率先抬头，还没瞧见什么，眼前一花，嘴里吃到某种生物的毛发——一只硕大的老鼠正掉在他脸上，尖利爪子在他面上抓挠几下，因无处着力，啪嗒掉在了地上。

　　石室中顷刻下起了老鼠雨。鼠群不知自何处钻出，狭窄木梁挤不下它们，接连跌下地去，扑簌簌砸到地面后飞速爬起，很快汇聚成大片鼠潮，除避开霍平与张峯外，见人便咬。那几位倒霉的守卫被咬得惨叫，安得忙几张符打过去，将此时无法动弹的几人护住了。

　　数不清的老鼠还在涌出，擦着身体经过，带起一阵战栗。他满心却只一个念头：她果真出现了！

　　但她在何处？

　　下意识看向身边，侯无应坐在梁上，姿态闲适，见他看来，轻一摇头。

　　不在这里。

　　安得蹙眉，又望向场中，就这片刻功夫，老鼠们已经将吊着张峯的木柱啃断，却未伤他，密密麻麻簇在他脚下，竟直接将之连带挂着铁环的木桩一同推着往外走，一时灰色皮毛起伏，一波波裹挟着人飞快退走，就连张峯也是满脸惊异，随即想到什么四下张望，像在找什么人，但很快，他整个人陷入老鼠间，脸瞧不见了。

　　安得想不通为何鼠潮不伤张峯。她上次见他时，不还试图杀了他吗？

　　鼠妖出现在这里，不为斩草除根，又为什么？

　　他捉住侯无应衣袖，两人幻作一团黑云，也卷出地道直追过去。灰鼠们奔逃速度极快，这片刻时间已然钻过八道门，自地牢出口喷涌而出。门口本有十来人驻守，听得异响一人起身查看，正被淹没，其余人见状忙要退开，但哪还来得及，一时惨叫都发不出，皆被鼠群卷过，待安得奔至门边时，但见地上数个腰部以下被啃食得只剩白骨的人在阶梯上爬行，骨架上还残留些许碎肉，直如人间炼狱。

　　他急喘一口气，知道这些人都活不成了，心中也不知怒更多悲更多，紧跟着地上痕迹也入了树林。

　　老鼠们单个力量有限，但聚在一起破坏力极大，见什么咬什么，除却坚硬顽石，几乎无往不利。林中桃木歪歪扭扭，许多已倾倒下来，来时那种林木森森的压迫感荡然无存，满地残枝落叶，也是这时安得才发现，顶上一些桃枝已经开花，不过来时隐在夜色中不曾觉察，此时徒留残瓣，可怜可惜。

　　老鼠们迅疾如风，安得有侯无应相助，也紧追其后。但一直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他需得尽快找到突破口。

　　安得与侯无应低语几句，便觉腰后陡然多了股力量，他被带着飘至林上，低头俯瞰，但见一条灰色长河奔涌，卷过亭台栏杆，翻过院墙，往霍宅后的山林里涌去。

　　雌剑自交到他手中后他便习惯随身携带，霜刃清寒，似能将流水斩断。他只朝下一望，将内炁灌注于剑尖，平平劈出——一道看不见的气流将鼠群从中破开，露出了裹在其中的人。但张峯的脸只出现了一瞬，掉落的老鼠又爬上去，将他遮住了。

　　安得此刻终于知道何谓投鼠忌器。他想再用些气力把老鼠们斩作两段，又怕将张峯也伤了，犹豫了一瞬，鼠潮觉察到他的举棋不定，竟分流出几股，朝四面八方涌去。

　　它们是要去找宅里的其他人！安得一动，肩头搭上一双手稳住他：“不必理会。”侯无应声音冷淡如常，隐隐有股森寒的腥气，“那些人并无善类，死不足惜。你只需关注眼前事便可。”

　　安得被那双手上的凉意冻了一刹，只是道：“不行！”

　　他握住肩上的手，示意大妖停下，侯无应顿了顿，放缓速度落下地来。安得前后望望，道：“你去保护其他人，不可让更多无辜者受牵连了。”

　　侯无应没动：“你知道，这只是她分开我们的诡计。”

　　安得叹气：“但我无法不中计。”

　　侯无应又注视他良久，笑了，心中轻叹：“是了。我们是不同的。”若是他，明知是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顺她的意入局。他深深看着青年，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挑起一枚铜钱，在那方孔上碰了碰。安得只觉手腕一热，耳听他道：“小心。”

　　侯无应收回手，转身离去，身形几瞬消失。安得等他背影完全瞧不见，才循着鼠群离开方向匆匆追去。

　　没有了侯无应的帮助，他的速度就要慢许多，靠着草木折断的痕迹追了许久，逐渐在脚下发现一些四散的老鼠尸身。照上次打交道来看，鼠群由妖力幻化而出，灰鼠妖可分离出千百化影，也能将之汇聚凝合成一身。如今鼠尸横陈，难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安得加快脚步狂奔，在不知多少次拨开面前灌木后，眼前白光一闪，平地一声轰鸣惊得他倒退数步，才站稳，又有几道灰影扑面飞来，他以剑挡下，低头看去，那是几只焦黑的老鼠。

　　再看面前，鼠潮蔓延入林间的部分依旧不见尽头，但在此处却被截断了，一团紫色雷光浮在半空，将一切试图穿过它的生物电作焦黑。队伍在此断开，前面的鼠群察觉异样想回头，也被挡在此处，不由围着这片真空地带打起转来，口中吱吱。

　　还有另一波人想要劫走张峯！但如今鼠潮被分作两片，人被藏在哪一处亦不可知。安得立刻隐入树丛阴影间静观其变，只见老鼠们嘈杂了片刻，忽然安静了，无数只灰色影子交叠起来，越来越高，到人的高度，从中探出条细瘦手臂。

　　手一出，剩下的老鼠就如融化了般，皮毛骨血逐渐变作人的肌肤，片刻后，一位长发女人从鼠群中脱身而出。

　　她还是那般苍白，眉眼平平，散下的黑发将躯干包裹，像披了层深色皮毛。她目光动了动，漆黑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瞳眸锁住半空雷光，掌心一翻，朝着紫雷便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