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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此心 为什么那 ...

  •   那个人,要做什么?

      树叶上滴下一点积水,砸在安得脖子里,他一个激灵,这才发现雨已停了,护身的结界已被撤去,冰凉水珠自脖颈往下滑,他的心也随之不断沉没。

      篝火还燃着,但火苗已小了许多。安得面对火光出了会儿神,轻声道:“就是那时……你的内丹,就是那时被偷走的对不对?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伤害你了吗?”

      他话音软软的,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说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是不应知道内丹之事的。因为……那是侯无应的秘密,即便妖怪都少有知晓的,而他若非灵显告知,绝对不会触碰到这份机密。

      不假思索地说出口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安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说漏嘴了!

      “看来你知道的东西不少。”侯无应语气不咸不淡。

      安得结巴起来:“这,这个嘛……我也是不小心得知的……”他试图给自己找理由,侯无应又轻道:“罢了。我也没说不让你知晓,着急什么?”

      安得的心便放回肚子,看侯无应真的不介意,又转而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迟疑道:“你是因为认识那两人,起了恻隐之心,所以没有伤害他们,对吗?”

      侯无应点头:“是。”

      安得推理:“妙应,也就是先时我在棠坞见过的那位老者吧?他一直活到了现在,也是你的手笔?既他还活着,看来是没有做过害你之事……所以,是那披斗篷里的神秘人要对你出手?”

      对面人一时未答,他当是对方默认了,继续后推,“……那人说是什么将军府的侍女,但以你的眼力不会看不出那是男人假扮的。可你还是放过他们,说明你们之前的关系不错,他,算是你的朋友吗?”

      “我倒不知,你还有当侦探的天赋。”侯无应道,“朋友算不上,只是有过数面之缘,觉得他有点意思罢了。”

      那是怎样的人呢?安得没能看见那人的脸,只能从其穿着和身形拼凑出一点模糊的信息,越是深想,越感愤怒。

      自己这么久才算稍微接近了侯无应一点,也只能算是从远远观望一朵花的人,变得能稍微伸手触碰一下美丽的花瓣罢了。那人却可以遇见初入人间的侯无应,二人间是何等机缘……

      可为何拥有这样的缘分,却要亲手打破它呢?

      是什么情绪淤积胸中。愤懑?怜惜?还是……嫉妒?

      为什么那时遇见他的,不能是我?

      “你没有发现他袖中剑,并不设防,但他却包藏祸心要害你……可恶!”安得攥拳在所坐石上一捶,随即惨叫,“疼疼疼……”

      侯无应眼眸在他通红的手指骨节上一扫,若有所思。

      直面自己杀人的场景,不因物伤其类而恐惧,反为害人的妖怪担忧起来了吗。

      安得憋闷,又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之后呢?我想知道全部。”

      侯无应:“没怎么。如你所料,不过是信错了人。”他试探的目的已达到,往事前因后果千头万绪,此时没有向安得全部展示的必要。总之,来日方长。

      安得看他已带上了某种怜惜弱小的奇特滤镜,语气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那样轻易相信他?他可是人类,你就算才入人间不明世事,难道就没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说这话时他明显忘了自己也是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归类到了异类一方,不过关心则乱。

      什么时候,他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安得顿住,哈哈干笑几声,不再作声了。

      侯无应眼眸眯起,当中浮起几丝赤金色泽,瞳孔再次竖成一线。

      安得凝视着那似乎能将他整个人都照彻的竖瞳,低低道:“你究竟是……”

      究竟是什么?

      他忽而失语。因为侯无应维持着本该有些可怕的竖瞳,却勾起一丝笑,是不带半分负面情绪的笑容,好像放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

      “……怎么了?”安得喃喃道。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清了一些东西。”侯无应停顿了良久才续道,“你确实……是不同的。”

      虽然几番质疑,回避,审视。但最终还是需得承认,此人不同。

      不。或许他早已将之当作不同的人……

      安得因这语气一震,回过神来追问:“哪里不同?”侯无应却已恢复如常,任他怎么问,都没有再回应,反而将头别开了去,站起身来。

      “怎么说话说一半……”安得嘀咕,也随之起身,“要离开了吗?”

      天还是暗的,篝火的光越来越小,但他居然有些不舍离去。这毕竟是他多年前曾待过的地方,虽已看不出任何痕迹,但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久远以前的熟悉气息,提醒着他五岁的安得与此时的他或许站在同一片树下,看着同一轮明月。

      侯无应嗯了声,挥袖拂灭篝火,等火堆再也冒不出一丝烟气,才又以小石子敲打了下芭蕉叶,将那群萤火虫惊得飞起。

      “干嘛又打扰它们……”安得话音一停,看着一点点萤绿飞起后并没有散开,而是汇聚成一道光流,从二人身前一直蔓延到远处,似乎黑夜也不再需要灯火照明。

      他愣了下,忙起身跟上。流萤引路,黑袍男子走在身前,静夜徐行。不多时走到一处略微陡峭的下坡处,侯无应侧身,朝安得递出手。

      安得戳一下动一下,也将手搭了上去,触及那微凉的掌心,下意识要抓紧一些。

      但侯无应只是将他扶下坡便收回手,他抓了个空,这才回神,有些尴尬地将手往回收了收,庆幸那人好像没察觉:“我们要去哪?”

      侯无应:“我想了下,你先前的推断不是没有道理。”他的声音被夜风滤过,更显温柔,“若阵法源头不在村中,倒是能解释种种异像。反正不久后便要天明,再去那村子看看吧。”

      一说正事,安得的注意就被引开了:“之前明明没在村子找到线索,难道才过一夜,就能有新发现吗?”

      “你不是说,许多事要等一个时机吗?”候无应说得平淡,“我夜观天象,明日是个吉日,或许你想要的机缘就要出现了。
      ”
      他玩笑一样说完,安得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还是跟在他身后,在萤火中穿过,希望这样静谧的时间能再长一些。

      候无应脚步变得很慢,在遇到不好走的路时,会停下将手递来。明明可以直接用法术飞过去,但没人提这事,他们只是很慢地往白日短暂停留过的村子走,好像天经地义,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曾在同样的夜晚相伴行走。

      可惜不管安得如何盼望这样的时光久一些,天际不多时也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萤火散去,安得清了清嗓子,将脑中一些莫名的想法也清出去。

      最近,他和候无应之间的氛围有些太好了……

      好到让人感到些许不安呢。

      清晨雾气在林间汇聚,一切都被罩在朦胧薄纱间,稍远一些的景象就瞧不清了,不过也因此多了几分难言的美感。

      安得平日难得到这样荒僻的山间来,一边看着云间滤下的道道金光,一边努力呼吸着清新空气,就要走到小兰村时,远处薄雾间出现一瘦小佝偻的影子。

      因隔得太远,他瞧不清楚那人形貌,只看出对方拄着拐杖,头戴斗笠,行动迟缓谨慎,大概是个老人。

      安得瞬间警惕。才刚天亮,路又无比湿滑,谁家老人会在这时出现在这种地方?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快走几步越过侯无应,到了道路尽头,却见来者低头,面容被斗笠阴影遮去大半,身上竟还披着简陋的蓑衣,除却露出的手显出苍老年纪外,周身竟无一处能看出其身份的特征。

      他紧盯那人隐在阴影中的脸,又上前几步。就在两人即将狭路相逢时,对面人忽然抬头,看见安得后吃了一惊,口中“咦”一声,安得也看清了对面人的脸,从外貌和此时惊讶的神情来看,确实就是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老者只顾着看脚下道路,冷不丁面前多出个陌生人,似吓了一跳,脚下一错,身体就往旁边歪去。

      糟糕了!安得一激灵。二人所在的路很窄,往外就是道陡峭山埂,若人摔到下面去,骨折是免不了的。

      可他距对方还有一段距离,眼看着老者半个身体已经悬空,千钧一发之刻,还是侯无应以法术将他一托,安得才赶上去捉住对方的手,将人拉了回来。

      “小伙子,你们大清早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不声不响,可把老头子吓死了!”惊魂未定的老人站稳,朝安得大吼。安得无可辩驳,受了骂,看他继续举步前行,又跟上以手虚虚护在他身后,怕他再摔了。侯无应旁观不语,安得忙给他使眼色,示意其跟来。

      “雨已停了。这蓑衣和斗笠,就先脱下来吧。”他好说歹说让老者除去了一身笨重“盔甲”,伸手为他提着,又追问,“天刚亮,老伯这是要去哪?”

      老者便答:“昨日下雨,村里不少坡被水泡后都塌了下来,我担心我的菜田也有危险,一夜没睡好啊……这不,天一亮,我就赶紧出来看看。”

      安得:……

      ……这样一个人出来,要是脚滑掉到了山坡下无人察觉,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明显你更危险吧!

      但看老人愁容,是真的很担忧自己的菜了。安得便道:“那您带路,我们送您过去好了。”

      老头没推辞,只叹了番现在的年轻人还真热心,便领着人往他们来时方向去。他走的是条十分隐蔽的土路,大约是被附近的农人樵夫踩出来的,走的人应不多,路中不时有横生植被支出来,需要小心自旁边窄小的空间绕过去,稍不留意,就有坠落山崖的风险。

      安得庆幸自己跟来了,看老者走走停停,十分乐在其中,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他口中的菜地,果然田埂塌了大半,安得便帮着老人重新将之砌好,又将他的宝贝菜苗细细照料了一番,

      收工时已经近午。

      而后便是将人送回家。山路幽长,安得看老人精神头还好,找他搭话:“老伯家住哪里?”

      老者答了个村名,安得自是不知道的,他便又描述了一番,安得这才得知虽则在深山中,但此地还保留了不少老村,许多村民世代居住于此,几个月才会出山一次。而他的住处距此处不算很远,安得听到这,忽问了句:“老伯可知道小兰村?”

      “你指的是那个一夜间消失的村子?”老者喃喃,“真是可怜啊……那村中许多人是我的旧识,说没就没,所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吧。”

      安得:“您还记得?那……可以说一下那日前后的事吗。”

      老人面有感叹:“快二十年过去了,那时我还正值壮年呢。那种惨事又不是时常发生,我当然记得。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你们怎么最近又开始查这件事了?”

      安得:“最近?”

      老者如炬目光一扫他:“一看你们就不是一般人,想必也是那什么,什么监管处的人了吧?”

      原来是把他们当作调查员了。安得懒得解释,打算顺水推舟让老者误会下去,可不料老者又道:“前几天不是才来过,是有什么忘了问?”

      安得:“……你说什么?”

      周旸那边若有调查,应当会提前告知他。他这段时间可从没收到过任何消息!

      是谁在调查当年的事?

      “原来不是你们的人吗?”老者嘿嘿笑了下,“这么说来,关注陈年旧事的人还不少。我也是听村里其他人说的,前天来了两个结伴的中年男人,也在附近问当年的事。不过他们问了一圈,唯独没有问我,大概是觉得老头子一个,就算知道什么,也说不清道不明了。但我头脑可清醒呢……”

      安得心中咚咚直跳。这难道就是他要的“机缘”?连忙问:“既你记得清楚,那小兰村出事的时间前后,你可有感觉到不寻常吗?”

      老人:“不寻常?你指的是……”安得急急接话:“比如地动,突然的暴雨,动物反常的行为……之类的。”

      两村距离不远,若有端倪,或许对方会有感觉。

      在他的热切凝视下,老者沉思:“这么说的话,那日白天的确有些端倪。”

      “我家养了条叫黑子的狗,平时最爱叫门的,活泼得很!那天却夹着尾巴不作声,家里人都说它是在外面惹了祸,才会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可我儿子却说,黑子是见到鬼了。那之后没多久,黑子就离世了。”

      安得沉默。这确实也算异状,但一只狗表现反常,又能说明什么?

      安得再问,也没得到别的有用讯息,只好作罢。

      一个山头的距离,走来却颇费时间。到了正午时分,几人才算见到一点村子的轮廓,到得屋前时,已有一位三十上下的男人满面焦急站在门边张望,见了安得一行人,立刻迎上前抱怨。

      “……爸爸,说多少次了,出门前要和我们说一声啊!一早起来就不见人,大家都很担心你……”

      “不就是爬个山,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

      “爸爸……”

      父子俩说了会儿话,男人朝安得与侯无应两位“好心人”道谢,盛情邀请他们留下用饭,安得还惦记着回小兰村,只能回绝,那人见他坚持,又谢了几次,安心地去干活了。

      “真不留下吃顿便饭?老爷子可不喜欢欠人情。”老者斜睨安得。

      安得的肚子早在赶路的时候就饿了,但此时胃口已失,摆摆手转身要走。

      “对了,或许还有一件事对你有用。”即将分别,他又将安得叫住,大概也是竭力回忆,才想出了另一点可能有关联的小事,“那天,村子里的鸡都没叫呢!这确实是怪事,毕竟它们以前早上五六点就该扰人清梦了,可那天,一直到中午,鸡窝都还是静悄悄的。这事没多少人提起,不过你问,我才想起来罢了。”

      早上起便出现了异常,但小兰村真正出事的时间是晚上……

      一个时间差,依旧对于真相推理无甚大用。但至少他又多了个新线索。

      能提前大半日就部署好一切,犯案人一定对他们的行程了如指掌。不……就算再如何了解,也不可能这样精准,他记得父亲和那群人的对话中提起过,他们只是负责运送棺中物,赶路路线不定。

      如果有人能提前安排好这一切,或许就是带队的人之一!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将幻境里曾与他围坐篝火边的脸都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出谁有嫌疑。

      不过他还可以回去,查清真相!

      ……但以他此时的心,真的能承受住“真相”吗?

      安得自问,却也明白,哪怕再问自己千千万万次,若不尝试,就不会知道的。

      “我们去废观吧。趁天色还早,我想入一次幻境。然后……顺利的话,一切谜团都会解开,我们就能接上容堇一同回去了。”他手心飞速浮起一层汗。

      可不顺利呢?他们有的蜃鳞仅剩这半片,除非找到从前与荀晏交易的人,或者上天入地再找别的能重回过去的宝物,否则,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接他做什么。”侯无应一哂,“让他自己走回来好了。”

      安得垂头不语。他看了青年片刻,声音沉了些:“当真准备好了?若再像上回一样被弹出,可没有下次机会了。”

      安得捏了下发麻的指尖,稳下心绪:“准备好了。”

      他想知道一切……这样的心从未如此迫切过。

      侯无应这次没再带他走路,手在他衣领上一提,安得眼前光影缭乱,瞬息后便立在了破旧观宇前。

      侯无应迈步入内,在几近坍塌的殿宇中寻到个小角落,挥袖将蛛网除去,又伸手从不知哪个地方召来两只蒲团。

      身后一片杂物,二人相对坐下,正午日光从门外透进来,将两人分隔在一明一暗两处,当中光束间浮尘飞舞。侯无应又对着门一拂袖,无形的结界罩下,殿宇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进入幻境,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寂静的环境。在我的结界里不会有外人干扰,你可放心。”见安得盯着他,侯无应轻道,语毕,摊开掌心。

      那泛着冷色光泽的鳞片就自他掌中浮现,下一瞬亮光腾起,火焰将最后的半片蜃鳞吞没。朦胧烟气间,两人的面容都飞速模糊
      。
      安得意识逐渐飘浮,像神明在半空中俯视蠕蠕世人。而后脚下流云变幻,刹那间许多年过去,沧海桑田。

      偶开天眼觑红尘。此时彼时,究竟谁是幻,谁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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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二选一 哪本先存够稿先开哪本~ 1.仙侠师兄弟年上 高岭之花师兄×油嘴滑舌师弟《魔尊拯救计划》 2.本文同背景轻松小甜饼 沉稳爹系攻×活泼跳脱受《我不混娱乐圈好多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