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问璇玑

81、考校 如果要看见

　　小兰村位于一个山坳内，两侧的山坡草木郁郁葱葱，只中间一片荒芜，像是道陈年疤痕。容堇的话多了些，主动说起村落名字的来源，却是许久以前，村落的人发现每年春天田间地头都会开很多小紫花，连成片时很好看，他们不认识，认为是某种兰花，便有了“小兰”这个名字。

　　这些话不必说，自然也是容榕告诉他的。容堇脚步轻快，边走，边不时环顾四周，好像在试图将眼前的景色和记忆中的对上一样，但显然徒劳。

　　纸钱还在不住向前飘，每次安得以为它要落地了，总会莫名吹来一阵风将之扬得更高，有几次他甚至怀疑是有人用法术在牵引他，可容堇和侯无应都没有理由做这事，便只能归结于巧合。

　　往里行了不多时，赤地已经快走到尽头，目之所及能看见些许绿意。安得估摸了下这片地的面积，比他在容堇记忆中看见的要小些，那些交错的田埂，摊开来能占满整个视野的稻谷，应当或多或少有他在回忆中美化的成分。又道这钱马上就要飘出村子了，看来等下还得掉头。

　　才想完，刚才还大晴的天突然就暗沉下来，乌云飘至头顶，一点冰凉砸在仰头的安得鼻尖。

　　春雨连绵，总是说下就下。好在也不算大，他无所谓地将那点水渍抹去，去看纸钱。

　　小纸片沾了水，颜色更深，飘得也不再轻盈，一阵夹着雨珠的风朝之扑去，纸钱挂在了一截树枝上。

　　“停下来了。”容堇也停步，“在这里找找？”

　　安得环顾四周。此地在从前应当就是村落最边缘的位置，没有道路，地面凹凸不平，满是大小石块，大概是从旁边的山坡上滚下的，雨在坡上一浸，很快有泥水淌下来。

　　安得以脚将泥块踢来踢去，没瞧出此处有什么端倪。侯无应被他一踢带出的泥点溅在衣摆上，忽道：“试一试以内炁感应四周。”

　　安得盯着深色衣摆下那有些显眼的泥印子，只望侯无应没发觉，闻言干笑了声，忙静心调动起体内的气息，与周边环境中的灵气互相接触。

　　他驱使内炁已经熟练不少，静下心后，只觉四周万物在耳，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远处林间隐约的虫鸣都能听得清楚，此外，还有某种极其轻微的动静一直不停地钻入耳中，好像有什么柔弱细小的东西要从土下钻出来，生气蓬勃……

　　破土而出？

　　他循着那声音找去，片刻后驻足低头，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红泥块就在他脚边。

　　声音还在继续，可目之所及并无异状，安得转了一圈，目光盯住石头，弯腰将之挪开了。

　　石头下有一道泥土裂开的小缝，他又探头去看，以手指将裂缝处尚还是干涸凝固状态的泥块掰下几片，没掰几下，一点绿意就映入眼中。

　　是一小片嫩芽！

　　“这算是收获吗？”安得忙又将泥缝扒得更开，令那点绿芽整个露出来，容堇哑然，许久才轻声道：“这是……”

　　侯无应也凑近了些，手一动，略施法术，那小芽便长大，生出枝叶来，又从顶端冒出紫色花瓣。

　　原来是它。

　　容堇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安得也一愣，随即皱了皱眉。

　　为什么……

　　不是说这片地的生气被抽干了吗，怎么唯独在这长出了一朵花？

　　容堇盯着那朵堇菜花看了会儿，直起身，似乎想抬手为之设个防护阵法，最后却也什么都没做，只露出个柔和的笑容。

　　但愿风雨会让它好好长大。

　　“大概是这么多年过去，邪术的效用已散去大半，才让它开了出来。”他低叹，“正好被你发现，就好像……它努力了许久，只为特意来见我们一面一样。”

　　安得却觉得事有古怪。既然这是纸钱的指引，他忍不住去想其中会否另有深意，沉思片刻，先前去过的道观掠过心头。

　　两处都是荒芜赤地的状态，只道观是因罗刹之死阴气入地，导致方圆一里寸草不生，而此处是被所谓的邪阵抽走生气才如此。两个地方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变成这样的，可这个地方却已快要恢复如初了吗？

　　若真如此，那能瞬间害死一村人的阵法，效用持续时间未免有些短。

　　侯无应也与他想到一处：“传闻中道门奇才自创的阵法，似乎不过尔尔。”

　　“如果，此地已经开始恢复，那说明什么？”他喃喃，想到了那连成七星的点位，阵法发动需要有一个阵心，幻境中的那夜，若铁棺所在的点位是阵心，正常情况下棺中物会被镇住。会不会，此地就是那个变数？

　　对了，那时父亲等人不在帐边，应当也是察觉到了附近不对才去查看的。如果小兰村就是那时覆灭的，应当和那夜的事脱不开干系。

　　那女人真是安舒？她杀死村民后，来找到他们，是要做什么？

　　“……会不会，法术的源头不在这里？所以才恢复得这样快。”

　　这话出来，两位妖都看他。容堇笑容收起：“你想到了什么？”

　　“只是一个猜测。”安得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他对阵法全无涉猎，思考半晌一抹脸，“先把这个疑点记下，说不定之后时机到了，就想通了。”

　　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不是坏事。二妖没再说话，在村里继续搜寻线索，但除了那只小芽，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生机痕迹。

　　“见鬼了。”安得心道，“冥冥中，难道真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我们？”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雨也不停，安得身上卫衣已有些湿润，容堇便以袖掩在他头上道：“既没有线索，便先去镇上住下吧。你饿了吗？等回去洗个热水澡，我们一起吃饭去。”

　　安得不算很饿，不过还是被他说动：“好啊……”

　　“你今日就住在山里。”侯无应的声音平平加入了二人对话间，“和我。”

　　安得不解地看他，侯无应淡漠的神容被树影笼罩着，像是只山鬼：“既然是出来做正事，自然要有始有终。你与我说的是出门历练，如今不过略微淋了些雨，就要回去待着，算什么历练？”

　　“既然到了一切起源之处，自然要抓住机会，让我好好考校一下你。”

　　听见“考校”二字，安得逐渐正色起来，又惭愧地想着自己确实太懒惰，太不能吃苦，连忙表态：“我会努力的。”

　　容堇盯过来，安得对他摇摇头，侯无应竟还淡笑了下，语气意味难明：“看来你只能独自去吃饭了。”

　　狐妖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行礼告退。背过身去，却又皱眉。

　　总感觉，二人之间氛围有些怪。

　　问题不在安得身上。似乎……

　　他打住思绪，狐疑地思索良久，也只能叹一声，那些都不是他能管的事。

　　最后那二人会走向何处，还是要看他们自己。只希望，因为畏惧而生的遗憾不会再发生。

　　“走吧。”安得正色起来，“要怎么考？还是像方才那样以内炁感知周围吗？你出题罢！”

　　侯无应看他还真被自己几句话激起斗志，不置可否，只先一步走入林间：“跟上。”

　　安得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

　　紫阳山势绵延起伏，当中又有密林，瀑布，溪流，草坡等诸多景致变幻，不一而足。二人一前一后，侯无应以四周草木虫鱼为题，说出一种生物，安得闭眼，调动内炁去感知其方位，并找到它们。这法子能很大程度上提升他对内炁的控制力，就这样，他们往林子的更深处走去，一直到月上中天，最后一道题目，是找一只萤火虫。

　　这次他绕了许久。入夜的林间相比白日似乎还要热闹些，窸窸窣窣，虫鸣和不时传出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窜过的动静交织成夜幕的序曲，雨还在落，很小，像是天上垂下许多丝线，被结界隔绝在二人身躯外，为这首曲子添上几分阴郁森冷的质感。

　　雨中的萤火虫？这要去哪里找。被杂音和雨点影响，安得兜兜转转半晌，试探着掀开一丛芭蕉叶，其下躲藏的一点萤绿飞出，才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试题。

　　一只萤火虫，许多只萤火虫，一瞬像有漫天星辰飞出，但只出现了一瞬，又都躲回树叶下。昆虫的翅膀很脆弱，如果淋了雨，就飞不高了。

　　安得在芭蕉树下坐下了。侯无应也坐在他身边，手一点，面前燃起一堆篝火。

　　暖色的火光驱散了冷夜的静寂。两人对坐，面前不远处有一片积水小坑，映着明月，又被雨点打散。可在这一方小世界中，周围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

　　半晌侯无应又道：“对这个地方，你可有什么特别感觉？”

　　安得走了这半夜，跋山涉水，已经疲惫至极，此时抱膝坐在树下，眼皮都要粘在一起。可听他这么说，他还是强打精神：“这个地方？”

　　侯无应拾起一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朝那水坑扔去。月影再次被搅碎，安得注视着那粼粼月影子，冥冥有了些预感：“这是……”

　　是……吗？

　　他看向侯无应。后者则看着重归平静的水面，静静点头。

　　这里就是当年的树林？安得困意一扫，猛地站起来，却怎么也不能将这静谧美丽的地方与那场死亡联系起来。从前的打斗杀戮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算曾有多少树木倒伏，这么多年也早已有新生的植被将当初痕迹覆盖，草木一年一荣，就像一代一代的新人换旧人，或许再过几十年，他们这一代人也死去了，便无人知晓这片萤火纷飞的林间埋藏了怎样的血腥。

　　“可以请求你一件事么？”安得道。

　　“整件事的真相，虽然现在还不明晰，但我会用我有生之日查个水落石出。到那时，我想将这件事写下来，让更多的生灵知晓。”
　　过往的人或事会淡去，可他希望能有人一直记得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些能长生的妖怪们了解那些往事。

　　他的父亲，安舒，小队里的其他人，以及年幼的他自己……他们在同一个故事里被传诵，就像在某个世界从未分离。

　　侯无应点头应允了，却又道：“最基础的寻踪，你已经掌握了。如今还有一事……”

　　“这是，最后的考校了。”

　　安得疑惑看他。现在他们已经生起火堆，像是在山野间搭建起一处温馨的庇护所，他甚至已准备睡了。这样的环境下，还会有什么样的考验？

　　侯无应修长苍白的手指向了那处水坑，安得毫无防备，顺着看去，却见先前积雨的水面涟漪轻泛，霎时变化万千。

　　他猝不及防，一下落入了那片水中，凝坐不动了。

　　青年直勾勾看着水面，侯无应缓慢支颐，歪头，长发垂下，也很安静地凝视他。

　　如果要看见一个人的心，就要袒露自己的心。

　　他将展示从未对人展现过的心，若……

　　若青年能通过这最后的一试，他也不会再有任何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