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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夏:夏字解为假 暑气盛,屋 ...

  •   夏天很快结束,但对南池市而言只是太阳落得更快了而已。

      那天单衾文跳下公路,跑去了另一个朋友家,得知火龙确实失踪后竟也没生气,只是笑着挥挥手。
      他说:“我要开始玩滑板了,那才是大孩子的游戏,你们继续趴着玩弹珠。”

      朋友则双眼发亮,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们南塘湾的老大。

      作为老大的单衾文今年十二,不仅年纪最大,学位也一马当先,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位将读初中的人。单衾文本人颇以之为傲,并开始把自己归为成熟大孩子一类,偶尔还会对即将上六年级的小孩儿带着莫名敌意。
      当然,趴在地上打弹珠的时候他倒是没想起这些难以理解的讲究。

      凌无书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父亲日夜奔波和朋友创业,母亲忙着稳定她掏光积蓄买下的半倒闭状态电子厂,两人都忙压根来不及带他融入,好像默认这只是一个用过即弃的暂时居所。

      凌无书便成了等待换壳的小蟹,每日蜗居在家,闲暇之余站在窗前,偷偷观看在院坝里练习滑板的单衾文。站累了挪一下脚,脖子酸了绕客厅走几步,便是每日唯一的活动。

      那时滑板算稀罕物,听说是单知礼从外省旅游回来带给单衾文的。凌无书以前在火车候车站的绘本上见过,他觉得滑板很酷,也一直好奇怎样才能将滑板带着跃上高空。因此当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到来时,他自是不会放过。

      单衾文通常只在傍晚练习,不戴护具。不过好在单衾文擅长运动,除了几次有惊无险踩飞滑板外,凌无书便再没看过什么提心吊胆的结果。

      刚开始也只是对此好奇,当作消遣,但到后来,他也很自然地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这让他感到轻松,因为单衾文学新动作总是很快,好像再大的磨难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
      凌无书觉得玩滑板的人就应该是单衾文这样。自信,昂扬,不服输,像一只体态轻盈又勇敢飞翔的海鸥。

      而单衾文这只海鸥也对滑板颇为上心,一练就两小时往上走,累得喘气也只是伸胳膊抹一把汗。
      他们俩一个在夕阳下,一个在幽静的窗前,中间隔着一条敞亮的巷,巷里不时走过几个陌生邻里同单衾文搭话。凌无书会安静听着他们夸单衾文厉害。单衾文的回答总是游刃有余,带着他性子里的友好亲昵,惹得路人眉眼带笑。

      每逢这时,凌无书就难以避免撤回视线,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浅淡的倒影。他看着看着,也试着像单衾文那样咧嘴,但笑得总是那么滑稽。

      等路人走后,凌无书会继续看单衾文更有干劲地练习滑板。这一看便是好几个钟头,凌无书真心怀疑,单衾文无处消磨的旺盛精力是不是全都宣泄在了滑板上。以致于他每天都能站着等到钟点工来家里做晚餐。

      吃完饭,他肚子很饱,会很想出门绕着环海公路走走,看着海边吹吹风。
      但他不敢。如此空旷的家里就他一人,爸爸妈妈不常回来,他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知怎么面对那个曾同自己说过几句话的单衾文。

      这些都压下他几欲踏出大门的脚步。他便如此纠结矛盾,一声不吭在房子里呆了半个多月。直到某天,他在窗前听见单衾文和他爸聊天。

      单衾文那时已经将滑板玩得很顺,他端着一杯水喝一口,速度适中地绕着小坝转大圈。
      单老师在旁边收着被夕阳照成粉色的床单。飞驰而过的单衾文拍了拍他肩,朗声问道:“爸,隔壁你学生家怎么没动静?”

      单老师停下动作,看了眼凌无书所在的方向:“不太清楚,也许工作忙,我出外省交流的时候不也回不来么。”

      “也是。”单衾文说着往下一蹲,脚踩着后翘头,跃过排水沟滑到了巷子里。砖缝里有从菜圃水缸满溢而出的积水,溅了一点在他裤腿,“那小孩儿呢?他才三年级,不可能也忙工作吧?”

      单老师却笑:“小孩儿?人比你长一岁。”

      单衾文猛地趔趄一下,见稳住的可能性不大,便干脆跳下滑板,一脚踩着翘头将其弹至掌心。皱眉完成这通动作后,他连忙跑到单老师身旁,眼底有些焦虑:“那他读六年级?”

      单老师仔细叠好床单,抽着间隙看了眼单衾文:“十三岁都能读初二了。”

      “他,他……”单衾文有些语塞,指着身后四号屋,“他这么小,哪儿像初中生?”

      单老师将叠成块的床单放在专门搬出的桌上,转身收枕套时,颇为无奈:“这话说得,你长得这么大,不也还是小学生吗?”

      “我初中了,初一!”单衾文小蜜蜂似的,左右绕着单老师,嘴巴也不停嗡嗡嗡,“那他是不是和他爸妈一起搬走了?我看他都没出来过。”

      凌无书听到这儿,捏紧掌心的粉红豹,几乎想朝窗帘后躲去。

      这话让单老师也停下动作,他抬头望着自家二楼,想起什么似的,对单衾文说:“你去敲门,看他在不在家,在的话请他今晚过来吃饭。”

      单衾文皱眉:“不是我不好意思,老单,他真在家的话怎么连着十几天都没动静,这可是暑假啊,他一点都不想出来玩?”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单老师不为所动,“说不定他就在等你找呢,多带着他点。”

      “不可能啊。”单衾文说服自己,看向对面底楼那窗。所谓空穴不来风,此刻明明无风却有窗帘摇动。他蹙眉盯住,忽而想起初见凌无书和近来总是凉飕飕的后背,咬着下唇,再回头语气焦灼:“爸,他们会不会是吸血鬼啊,你看那小孩儿长这么白。”

      单老师觉得好笑,掀起一件短袖,看向单衾文:“说不定,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南塘湾可没哪个小孩儿有吸血鬼朋友,去了,他就是你的。”

      单衾文别开视线:“……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单老师也不强求:“全然看你,反正少了个朋友的人又不是我。”

      “谁要和他做朋友了,他十三岁,我跟他玩不到一块去。”单衾文嘴上嫌弃着,却没忍住扭头,下一秒就看到四号楼空无一人的坝前冒出个雪人似的小孩。小孩儿黑发软软搭在颈间,薄唇红得素雅,眉眼真如吸血鬼般隽美。
      单衾文吓得朝后一退,差点没站稳。

      凌无书抱着粉红豹,看着不太欢迎他的单衾文,有些后悔出来了。
      不过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凌无书便转身,想去绕着海边走走。

      单老师回避了单衾文的求救视线,不紧不慢地笑着,把最后一条干枕套收了下来。单衾文默不作声将滑板放地上,埋头又踩了上去。

      带凉风的空气让凌无书感到不太适应,他将皮肤贴紧粉红豹的毛绒身体,朝斜坡公路去时故作不经意地回头,见单衾文又开始滑着滑板转圈,单老师也抱着衣物朝屋内走,心很自然地有些失落。

      他是听到说要请自己吃饭才出来的。
      不过现在去晒晒太阳,也很好。

      凌无书想着便举起粉红豹,用鼻尖抵了抵它坚硬的红鼻子,又伸手往下,摸出它兜里那颗一个月前瞒下的火红色弹珠。
      小小的,冰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便听到身后滚轮声,他一紧张,手就哆嗦着,那原本要塞回粉红豹兜里的弹珠也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蹦起老高。
      看着那醒目的小家伙,前后两人都抬起了头,在无法容人逃避的距离间对上视线。

      凌无书只匆匆看一眼,便欲盖弥彰低头,紧盯那颗砸在滑板头上的弹珠,不再吭声。
      倒是单衾文找准机会,一脚踩在红砖地上,俯身将弹珠捞起。他盯着埋头不语的人半晌,朝着弹珠哈了口气,搁胸口擦了擦,再递回去。

      “你喜欢?那送你好了。”
      凌无书看着闯进视野的弹珠,抬头有些心惊。他见单衾文眼里并没有打趣揶揄,便紧抿着唇,伸手拿过弹珠,音量极小地说了声谢。

      单衾文看着那张软白的脸,当下暗喜,心想莫非这是只是个光长年纪的小屁孩儿?他想着,再细看凌无书怀里竟然还抱着玩偶,整个人布丁大小的瓷娃娃一样,更别提多庆幸,当大哥的心一下就蹿上来。
      他露出好看的犬牙,踩起滑板,卡在腰间:“你喜欢玩这个娃娃?”

      凌无书点头:“粉红豹。”
      “哦,小孩子看的动画片啊……”
      凌无书看他一眼,答道:“不完全是。”

      “哦哦,你等会儿去我们家吃饭好吗?”单衾文一手按在凌无书的肩上,“我妈听我爸说你长得俊,一直念叨着想要见见你呢。”
      凌无书抱紧粉红豹,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被按住的肩膀,回道:“你也很帅。”

      单衾文本想谦虚一次,但实在没压住嘴角,只好朝上抓一把有些挡视线的头发:“还好啦,他们都这么说,我倒觉得长得一般。”

      凌无书又看一眼,觉得先前担心不被接受的顾虑实在没有必要。他低头注视自己被一掌摸黑的肩膀,继续阿谀:“我来第一天,就觉得你光彩夺目,你长大以后,肯定会更帅的。”

      单衾文果真按捺不住,又拍上凌无书肩膀:“哎,爹妈给的脸,我本来也想帅得含蓄点……对了,你今年多少岁啊?”

      刚才单老师不是说过了么。凌无书心里觉得怪,但还是礼貌回答了他:“十三。”说完,又礼节性补了一句,“但马上就十四岁了。”
      单衾文自顾自点头:“哦,比我小一岁。你得叫我哥哦……那,弟弟,你读初二还是六年级啊?”

      凌无书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看着自己矮了单衾文大半截的个子,只好默许这个称谓。他不怎么在乎自己是弟弟还是哥哥,只对单衾文的亲近感到有些荣幸。
      他很认真地回答:“在金华中学读初一。”

      单衾文听了这话,侧头看着凌无书,嘴角明明还有笑的残留,眼里却只剩自认倒霉的服输——他南塘湾唯一初中生的身份此刻被明确地夺走了。

      凌无书注意过单衾文行路时不爱扭头,讲话也往往不关注身边人听后的反应。因此在察觉到单衾文的反常动静后,他便仰起脸,想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只是那时单衾文早就收回了视线。
      单衾文的话很随意:“我也读初一,不过跟你不在一个学校,我读的是海曙高中的附中。”

      海曙中学,是南池乃至全省最优秀的重点高中,单衾文的父母都在那里工作,离南塘湾有半个小时的公交车车程,算很近了,如果后续开通地铁,通勤只需十几分钟。
      凌无书抬头夸道:“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单衾文点头,双手托着滑板,顶在头上:“应该很好,我没怎么注意。”说完他又道,“小升初全市排名要用电脑登校园系统查,我家没有,放假爸妈也懒得去学校看,所以就不知道了。”
      后面那句是解释。

      凌无书轻抿了下唇,低头将弹珠塞进粉红豹口袋,语气有些轻快:“那你一定很厉害,海曙高中的附属初中不是谁都能上。”

      两人说着走到了单家小坝前的排水沟。单衾文将滑板放下,一脚踢开:“管他呢,有什么读什么——”
      “来,洗手!”单衾文将凌无书拉至水槽边,一手攀下高立在白色塑料管上的龙头,替他开了水,“你叫什么名字?”

      为腾出双手,凌无书将粉红豹夹在胳膊里,也因此前倾身子洗手的动作有些局促,换谁来都觉得他看着有些别扭。
      凌无书没察觉单衾文的目光怪异,只在哗哗水声里提高了声音:“凌,无,书。”

      单衾文听着他费力咬字的话声,低头将水拧得小了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书,与子同道。”
      凌无书听到这儿,愣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单衾文:“什么意思。”

      单衾文见他如此认真,小鹿似的望着自己,没忍住笑:“瞎编的,你不会没读过诗经吧?”
      凌无书有些面热:“没有。”

      好在单衾文不在意他看没看过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讲的,怎么说没衣服,我们一起穿这袍子。”
      凌无书洗好后站在一旁,支着还未沥干的双手:“这是你编的?”

      单衾文蹲在水槽上,潦草地冲了冲手,冲完还拉下水管淋胳膊:“后面那句才是我编的,你不是叫无书吗,我就想到了,意思就是怎么说没有书看,我带你一起就是。”

      凌无书心下微动,他躲开四溅的水珠,来到一侧,偷偷用眼瞄着低头洗手的单衾文。十几天没仔细看,单衾文的五官出落得更锋利了些。而像他这样大声说话惯了的人,安静下来也有种别样的魅力。

      作为孩子头,单衾文早习惯了他人注视,没抬头,只继续说着:“怎么说没追求,我和你要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怎么说很迷茫呢,我们要的,可是同一个信仰。”

      这是第一次有人关注他名字能有的含义。凌无书双眼仍旧看着单衾文,低声试探道:“你懂你说这话的意思吗。”

      单衾文起身关了水龙头,将手往背后一揩,就朝屋里走去:“不知道,昨天在大书房拼模型的时候我爹在哪儿讲什么道、信仰、追求的,我听来,就用了。”

      果然。
      凌无书也不说失落,只是用粉红豹的小衣服擦干净手,跟在单衾文身后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立夏:夏字解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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