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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首尔冬天的 ...

  •   首尔冬天的夜色总有一种经过打磨的冷。

      金世萱站在L’Avenuel酒店顶层的落地窗前,楼下车流像一条条安静发光的河,把这座城市切割成无数井然有序的格子,她曾经很喜欢这种秩序,喜欢贵宾通道,喜欢媒体快门声,喜欢所有人见到她时那种惊叹的眼神。

      她也曾经以为,薛功灿会是她这一生最稳固的一部分,像底线击球时永远存在的那条白线,只要她看得够准,跑得够快,挥拍够坚定,那条线就不会消失。

      可是人不是网球线。人会移位,会沉默,会重新排列自己的生活重心,会把从前说过的话收回到时间深处。

      但是,她把年少时最洁净的悸动封存在了他的名字里,久而久之,竟误以为那就是命运本身。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上他时,自己刚拿下青年组冠军,汗湿的发尾贴在脸侧,世界在那时还没有学会向她索取太多东西。

      喜欢一个人,是极轻的,像风吹过白色球衣时掀起的一角;相信爱情,也极轻,像赛前把幸运腕带一圈圈缠紧,便以为那天连球网都会偏爱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最珍贵的是“被一个人看见”,后来才发现,真正决定一个女人命运的,从来不是她被谁看见,而是她在失去掌声、失去偏爱、失去靠近某个人的资格之后,还认不认得自己。

      网球,是她从小主动选择的路,而她恰好有狠劲有天赋。假如有一天她失去网球,她会比失去任何男人都更先崩塌。

      因为薛功灿离开,只会让她的青春缺一角,也许是错过了世间罕有的品性良好的异性;但网球离开,会直接抽走“金世萱”这三个字里最坚硬的骨头。她所有被赞美的优雅、意志、节制、凶狠,是一拍一拍从球场上打出来的。
      没有网球,她会和其它人一样,不过是一具被财富、礼仪和旧情包装得很漂亮的空壳。家族的事业,从她出生起,她就知道,是由家里的男性,哥哥弟弟们继承的。这个世界,仍然是男子的天下。但女子网球界,却是她金世萱的天下。

      薛功灿之所以特别,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不可替代,而是因为他恰好站在她人生里最早、最亮、也最没有杂质的那一段时间里。她透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会为谁心软,也会因为一个人而收起锋芒,也会在夜里训练结束以后,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一边擦汗一边想,原来世界除了赢球,还有另一种让胸口发热的东西。

      可那不等于她该把人生押在一个旧名字上。更不等于,为了配得上某种爱情,她就该允许自己离网球越来越远。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年她有多疲惫。商业活动、赞助采访、伤病恢复、绯闻、舆论、体能师不停提醒她调整发力方式,教练说她的节奏开始犹豫,记者夸她优雅,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夸她果敢。

      果敢凶狠是顶级运动员最隐秘的骨头,是你明知道下一分会痛,会狼狈,会让肌肉在乳酸里发抖,却仍然敢把自己整个掷出去的那种意志。她曾经有过,那是她比爱情更早拥有、也更该牢牢攥住的东西。

      可她竟然为了一个迟迟没有落下句号的旧故事,慢慢容忍自己被分心,被消耗,被媒体塑造成“为爱回国的网球美人”,仿佛她的存在价值,不在于球拍击中甜区那一瞬的爆裂声,不在于她在底线后半步完成反拍斜线时那种近乎残酷的精准,而在于她是否终于能够等到一个男人回头。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笑。那笑意极淡,像一根针,从奢华宴会厅、昂贵香槟、订制礼服和所有人为她编织过的浪漫寓言中穿过去,最后只留下一个赤裸得近乎冷酷的结论:幻想中的爱情,不值得;任何一种要她放弃自己根骨的爱,都不值得。

      薛功灿于她有意义,这意义她承认,也永远不会粗暴地否认,那是她心灵最洁净的年岁里开过的一朵花。

      但花开过,不代表她要把整片人生停在花季。

      她是金世萱。她首先该是金世萱。若没有网球,她就只剩下一具被媒体包装得很漂亮的空壳,一个被旧情故事借住太久的人。那不是她愿意活成的模样。

      宴会结束前,经纪人来找她,说明天东京有一场青少年赛事交流活动,品牌方希望她飞过去露面,顺便谈新的亚洲代言。她点头时没有犹豫,像是终于替自己做出了某种裁决。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场迟来的清醒耗尽了她所有遮掩的力气,她回房之后连妆都没卸干净,就披着酒店浴袍站到镜子前。
      镜中女人有一张被无数人夸过漂亮的脸,锁骨利落,肩线修长,手臂肌肉紧而不夸张,掌心有一层极薄的老茧,那是她仍旧属于球场的证据。她抬起手,慢慢贴上镜面,像在触摸另一个人。

      玻璃冰凉,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会再为了谁,把自己弄丢。”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有极短的一秒觉得房间安静得过分。

      她被孤独笼罩了太久,从小的孤独,只有薛功灿和经纪人是她的同伴。她受不了主办方安排的酒店的安静,受不了这里沉闷虚假的繁华。

      她穿上衣服,特别想去哪里不孤独的地方呆一呆。

      这么大一个城市,她的容身之处最后只有酒吧,她的心灵的栖身之地只有酒精。

      命运偏偏选在她最清醒的时候动手。

      她是在过马路时被灯光吞没的。车灯忽然从侧面压过来,白得像一张粗暴展开的纸,把她整个人罩住。那一瞬间她居然没有害怕,反而异常安静,甚至比打决胜盘抢七时更静。她最后想到的不是薛功灿,不是那些豪门晚宴,不是媒体给她写过的所有漂亮标题,她想到的是一颗被自己压到边线上的发球,和拍弦在掌心里震出来的那一下麻。她甚至在心里说了一句,近乎冷酷,也近乎温柔——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做球员,我还是要遇到薛功灿。

      猛烈的眩晕,像整座高楼忽然从地基处倾斜,灯光、城市夜景同时朝她压下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扶,却只抓住一团虚空。世界碎裂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惊慌,也不是遗憾,而是一个近乎固执的判断:就算从头再来,她也要站回球场上。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首尔顶级私立医院里那种被香薰压淡过的消毒水,是很普通的医院气味,没有任何想安抚病人的修饰。天花板白得发冷,窗外有东京初春阴沉的天光,帘子边缘随着风轻轻抖动。她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手臂的线条和重量都不对,肩膀比原来窄,手掌有薄茧,却不是长期握球拍形成的那种位置,腿上的肌肉走向也变了,不再是为横移、蹬地和爆发服务,而更像是为直线冲刺与耐力训练塑出来的。她怔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变成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事。

      病床边坐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中年男人,眼下青黑,公文包放在膝上,像是从公司直接赶来;旁边的女人手里攥着便利店买来的水,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头发挽得匆忙,外套袖口已经起了球。两个人看见她睁眼,脸上同时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真切得让人一眼就无法装作看不见,她已经太久没看到这种真切的目光。

      她一开口,却发现自己说的是日语。想说韩语时,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是梦境吗。

      她花了三天,才从零碎对话、床尾病历卡、护士的称呼和镜子里的陌生面孔里拼出事实。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的,是东京一所中学国三女生,名字叫朝仓澄夏。主跑中长距离,被送进医院。

      病房柜子里只有母亲折好的便服,洗得很干净,领口却旧了;柜顶放着便利店买来的香蕉和塑封三明治;手机是半旧的苹果手机,短信里全是同学和部员简短的关心。她一边看,一边觉得荒谬,荒谬到后面反而生出一点恶劣的兴奋。命运终于不再用丝绸和水晶包她了,命运直接把她扔进了另一种生活,她称为“普通人”的生活。

      最先击中她的,不是陌生身份,而是校园。

      她从前的人生被训练和比赛压得极窄,学校于她更像一个必须短暂停靠的中转站。她并不懂真正的校园是什么样。同学送来作业和便条,她拆开时,“部长你快点回来,不然那群一年级又偷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空白。

      她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隔壁那间比她热闹得多。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只觉得奇怪。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有时是少年们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藏不住的喧闹,有时是一群脚步极稳、说话很少、气场却极强的人,偶尔还有女孩子带着花来,离开时又莫名安静,带着哭声。

      直到某天下午,门没关严,风把隔壁一句话送了过来——“幸村,关东那边已经确定了。”那声音冷而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她忽然坐起身,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从旧梦里拽了一把。

      幸村精市。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熟悉网球的人来说,都太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她下意识以为自己在做梦,一部她正在收看的日本动漫……她穿越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东京,不是随便哪部青春校园剧,而是《网球王子》的世界。

      荒唐感在那一刻抵达顶点,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久违的战栗。她几乎想笑。命运对她原来还有这种恶趣味——把一个曾经靠网球活着的女人,塞进一个网球被神化到了近乎宗教的世界里;把一个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爱情的人,丢进满地都是少年、热血、执念和未完成成长的年纪。可更快压过这一切的,是一种尖锐到几乎冷酷的明白:不管世界怎么变,主角是谁,故事围着谁转,她都不能把自己活成某个名场面的旁观者。这个世界如果要她重新来,她只接受一个位置——重新站在场上。她要冠军,要爱情,要亲情。

      出院前那几天,她开始活动身体。

      这具身体是田径部部长的身体,基础很好,腰腹结实,腿部力量充足,跟腱弹性漂亮,呼吸系统也强,只是所有训练方向都和网球不同。她在病房狭窄的空地上反复试重心转换,试小碎步,试转胯,试挥拍动作的空手轨迹。没有球拍,她就握着卷起的杂志练;没有场地,她就在地砖的缝线上做假想步法。奇怪的是,肌肉记忆像沉在深海里的金属,一旦被打捞上来,仍旧带着旧日的重量。她的手臂会自动找到最省力的挥动路径,肩背会在发力前先一步绷紧,膝盖会在启动那一瞬自然向前压。她甚至闭上眼都能想起击球点该出现在什么位置。那不是天赋,那是无数万次重复后嵌进神经里的本能。她站在窗前,看着玻璃里那张属于朝仓澄夏的脸,第一次对这个陌生名字生出一点接纳。

      她忽然想到自己从前的世界里,媒体总把冠军写成“命运眷顾”,仿佛在良好的家世背景下,站上顶点是一件顺势而为的事。

      可真正的顶点从来不温柔。它要求人承受孤独、承受身体背叛、承受别人把你的强大当成理所当然。她晚间在电视上偶尔观看这部早已远离她年龄的新播出的动漫时,幸村是她少数记得的名字,但却是她并不太感兴趣的性格。她最喜欢白石,因为他最像薛功灿……

      出院那天,东京下着很细的雨。这具身体的母亲替她整理围巾,动作有些笨拙,父亲去办手续,皮鞋鞋跟因为长时间赶路磨白了一圈。她提着不算重的行李,站在病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走廊。隔壁的门关着,门牌冷冷挂在那里,没有戏剧化的偶遇,没有刚刚好擦肩的镜头,也没有谁替她把命运的下一页掀开。她却在那一眼里把自己的决定想得非常清楚。

      金世萱这个名字暂时死了,但那份属于球员的野心没有死。朝仓澄夏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像自己。

      坐上车,回到住处,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公寓,普通到一眼能看见天花板裂缝的生活,她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真的可以支持她的网球梦想吗。

      那天夜里,她在朝仓家狭小却整洁的房间里翻到了旧杂物柜。里面有田径部的奖状、校内接力赛的照片、跑鞋、护膝、装不下的笔记本。还有一只落灰的旧网球拍。拍框很便宜,线也松了,看得出来只是小时候随手买来玩过几次的东西。她把它拿出来时,木地板上落下一层细灰。她站在昏黄的台灯下,握住那只几乎不值钱的球拍,动作却郑重得像在接一件王冠。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竟然有一种极轻的眩晕,像漂泊了很久的人忽然踩到陆地。

      爱情可以封存在记忆里,荣耀可以被时代更新,姓名甚至都能被命运替换。

      只有她自己,不该再被任何人拿走。

      而明天开始,她会想办法进入网球部。哪怕这具身体原本属于跑道,哪怕她现在家境普通,哪怕这里所有真正的天才都已经在故事里各就其位,哪怕她要从最廉价的球拍、最基础的训练、最沉默的起点重新来过

      ——她也会回到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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