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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仲夏夜之梦 雾失楼台, ...

  •   钟弦勉强用被锁相环缚住的双手鼓掌,每鼓一下,血就多流出来一分。
      “好,不愧是和凛。”

      气氛一扫原先的沉闷,仿佛整个空间都静止了,只有嘲讽意味满满的钟弦才是唯一能够运动的组件。
      其余所有人呆愣在原地,曲呈安甚至有片刻的放空,他忽然觉得和凛很陌生——虽然从前也谈不上多么熟悉,但绝非这样冷冷地站在幕后,从容俯视全局的样子,这不是和凛擅长的东西,不是吗?
      她出来得太早,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信息,比如那枚扳指的真相,比如和音馆的创办历程,比如钟弦和邱理勤是怎么决裂的......种种种种,只靠钟弦的口述,事实也许偏离理性的轨道,落入情感的漩涡,这一切都将把和凛推得离真相更远。

      钟弦不否认也不辩解,让邱植有些无力,魂灯里面没有风,背上的血液干涸了黏着衣服和皮肤,他无端感到一丝寒意,今天发生的太多事出乎他们的意料,好像上天存心要和他开玩笑一样。
      报仇,当然是要报仇的。可是他也很愧疚,那些愧疚几乎淹没了他的头顶,每打向钟弦的一拳都是在打向他自己,质问他有没有尽到作为兄长的责任。但凡这些年的关心多一点点,弟弟是不是就会来找自己商量,会寻求自己的帮助,哪怕向自己吐露心声呢?
      他的亲弟弟活在恐惧和怨恨里,翻腾着煎熬着,为什么他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啊?
      是他错了啊。

      是哥哥错了啊。
      你一直都太懂事,太叫人放心,生病受伤也不说,心里有什么烦闷也不讲,哥哥从前总以为,兄弟之间,不必事事都放在口中,做的比说的要重要,才一步步忽略了你的内心,一步步错过了你的难处和成长,最后酿成了这样的后果。
      钟弦可恶,我就不可恶吗?
      钟弦背叛罪无可赦,我就全然无辜吗?

      家人在于陪伴和支持,因为是家人,所以我们永远有话可说,你的事永远是我的头等大事,你不用害怕牵连我拖累我,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从出生开始就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我们息息相关。
      可是哥哥明白的太晚了。

      那个记忆里安静而骄傲的青年和魂灯里形容癫狂的疯子一寸寸重合起来,邱植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楚地明白——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弟弟,只不过一个是他熟悉的、可靠的、完美的弟弟,另一个是他从未见过的、更心碎、却更真实的弟弟。
      他习惯于和前一个人相处,却忘了另一个人总是在暗处默默观察着自己,也忘记了他年少时曾有过的单纯笑容和小孩子掩盖不住的恣意锋芒,突然过去的种种一下子涌现出来,就像是高楼倾塌的时候海水从很远的地方咆哮着喷涌过来,无数的树木被连根,它们的根系和成团的泥土纠结在一起,深不见底的记忆终于暴露在天日之下。

      于是他想起了更多。
      想起他出门求学前给弟弟做的摇摇晃晃的草编坠子,想起他第一次把沉重的刀柄交到那双稚嫩的手里,想起他不会操控灵力时被烫得龇牙咧嘴地笑,想起他带着一个矮矮的孩子坐在马鞍上飞骑出城门去,想起元宵灯会下凤凰彩灯五彩斑斓的尾羽。
      最后的最后,记忆里的画面定格在一个小小的襁褓里,他好奇地握住那根软软的手指——在这天崩地裂却又云淡风轻的一秒,他们的生命从此联结。
      很多年前的邱植晕晕乎乎地想,我要有一个新的家人了,从此我们的喜怒哀乐将全部有关,我发誓用我的所有来守护他,我们彼此陪伴走过漫长的岁月,直到世界的尽头。
      直到数天之前,他远在惠州听见那个消息,耗费半数的灵力冒着心脉破碎的风险来到千里之外的涂南,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联结断开了,过往轰然崩塌。

      和凛按住了钟弦的手,现在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为这宿命般的悲剧理论。
      钟弦坐镇殷墟,外需广交宾客,内有心腹若干,更不必提妖尊妖后,兄弟姐妹众多,而越明霜不善交际,听闻也没有什么闺中密友。

      南宫烨对他有些敬佩了,“怎么看,都是你比较容易暴露。”
      对面的人自嘲地笑了笑,“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我也觉得讽刺。有时候我觉得,钟弦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人,而是一张人人都能戴上的面具。”
      “只要我记住礼贤下士,性情温和的关键词,辅以我脑海里残留的记忆,大部分场合都能应对。没有人与他交心,也就意味着没有人真正了解他。钟弦的父母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双方都对他不冷不热;谋士与暗卫认准的是那个体恤属下,聪颖敏捷的上司,而洒扫的婢女战战兢兢,从不敢抬头看人,至于宾客,关心的大约只有妖太子这层身份而已。”
      “原来权力是这么沉重的,但凡求一份将来的安稳,都不能有一丝现下的随心所欲。小说里总有貌美婢子引诱权贵,可是当你的命都被捏在别人手里,谁又敢逾矩?”

      他的神情突然暗下去,“越明霜不一样,看上去她同龄的朋友不多,但是父母与兄长疼她如珠似宝,当年越夫人伤心的一病不起,越岑在三域会审时横剑抵住自己的脖颈以死相逼,求给他妹妹一个公道,在场诸公,无不动容。”

      钟弦仿佛一个服刑年份漫长的罪人终于得到了赦免,他彻底放松下来,将过去的一切和盘托出,用生命最后的时间当了一个说书先生,在场的人就是他最后的听众。
      其实和凛很想反驳,面对邱理勤与南宫澈,和音馆的姑娘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恨的人都要杀掉,钟弦你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是说太子当久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一套,也更加得心应手。
      但她没能问出口。

      按照他的意思,真正的钟弦已经死去了,才被他霸占了身体,而他也是莫名其妙的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但他现在是唯一的叙述视角,就算撒了一点谎,也没人能够拼凑出真相了。
      越岑和邱理勤愿意为原来的越明霜拼命,但是没有人愿意为真正的妖太子拼命。
      邱植已经呆滞了,曲呈安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南宫烨看上去气得半死:“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痛苦地、拧巴地活着,思念爱人,憎恨仇人,却从没放下这个身份。如果穿越到龙骨海畔的睢昀城,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参加百花宴,就庸庸碌碌的在日复一日的挖矿里消磨此生了。我不算钟弦的好友,正是你口中的‘宾客’,也不了解他应该有什么抱负与雄心,但一切都止步于一场你口中的意外,对他来说也太可惜。”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钟弦:“死在望春台,死在邱植刀下,都太便宜你,妖族花这么多力气供养你,是为了让你填线的,你的子民都以为,你的结局是去英灵殿陪着历代英魂。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交出妖丹吧,也算最后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好,”他没什么挣扎,声音也很虚浮,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邱植,“动手吧。我知道你们想送我去望春台,但是手刃仇人,不是更畅快么。”

      邱植不再多说,下手利落地掏出了妖丹,他的脸上溅满钟弦的血,喃喃到:“其实杀了你,我也不快活,我更想要那个傻小子活过来,但你也做不到。”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钟弦死去的时候,地宫里映照着华美的景象,比所有自称仙山的秘境加起来还要摄人心魄,他的肉身消散,留下手里攥着的魂灯。

      那个魂灯,其实在另一个世界是一颗心。像一颗心的形状。

      钟弦是被逼到绝路的人么?也许是吧,权力和妖力滋长了他心中的疯狂,只拥有妖太子的权,不经历妖太子的责,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没有那些锤炼,就无法掌控心中的怪兽。犹如乞丐一朝摇身而变成为百万富翁,终究会被自己的钱财淹没,灵魂湮灭。

      仲夏夜之梦与精神病共舞。
      但一切的谬误起源于他来错了地方,这里不是为他搭建的话本舞台,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真实而残忍,爱人只是覆盖在毒药上的薄薄一层糖霜,命运高高地抛掷骰子,冷酷地剥夺了这个人最后一点可怜的温暖,当糖霜融化殆尽之际,现实就对他露出了可怖獠牙。

      百花宴的那个秋天盛大落幕,和凛忍不住眼酸,故事的主角是十恶不赦的,又是值得同情的,观众看完了都会骂几句,顺便掉几滴眼泪吧?可是他们的辗转挣扎像镜花水月一样散去了,留在故事里的背景板该何去何从呢。大家只做了对自己来说正确的事,而结局太荒凉。

      “希望你能回去,希望你们会重逢。”和凛施展灵力,把鹿角花放在魂灯上——它代表相遇,你们一定要再次相遇,因为相遇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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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想要读者宝宝的大收藏和大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