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绒》李四四

12、让你抱憾而终 诛心

　　四年后，雍正十三年四月。
　　“擒获反贼头目之一包利，已押至贵阳处决，剩余乱民不足为惧，不多时日，亦可平。”
　　胤禛看完从云贵传来的奏折，后仰靠在椅背上休息。
　　外面开始下雨。
　　狮子园内，或许真是故人。
　　胤禛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被绑在椅子上，看到他时眼里的怨恨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卢宗汉一事，曾静一事，审到最后都交待了一位紫衣姑娘，胤禛没往她身上想，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直到爱必达从和通泊回来，在奏折中说他在战场上见到了阿惠，从额头到下巴的一刀就是她砍的，胤禛才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从去年开始趁苗民叛乱至今，湖北一带白莲教暗中行动猖獗，只是他延续父亲的政策，与民休息，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派当地官员低调抓捕，不曾像世祖爷那样采取强力措施镇压。
　　一月前，湖广官员的奏折中提及，抓到的白莲教头目中，有紫衣女子一名。
　　多年来，条条线索都指向那一个人，于是今天，胤禛把她抓到了眼前。
　　“还真是你！”
　　“是我。”
　　“你是谁？”
　　她嗤笑，“皇上觉得呢？”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胤禛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皇上还记得吗？康熙五十一年，畅春园中，一次家宴，有一个叫做王紫瑛的人就死在那个晚上。”
　　“你怎么知道的呢？”
　　“可能是王紫瑛又回来了呢！”
　　胤禛坐下来，并不如她所想象那样震惊，“不是朱紫瑛吗？”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紫瑛记得他当年就喜怒不形于色，如今更甚，现在他的内心，无论从什么地方都不能窥见。
　　“无所谓了，朱也罢，王也罢，紫瑛也好，阿惠也好，我从来都只有一个仇人，那就是你——胤禛！”她眼中的怨怼，紧咬的牙关，无一不在证实她所说是她心中所想。
　　“你如今还能在这里跟朕说话，不是朕的仁慈吗？”
　　“是呀皇上，您该像当年一样狠心，杀了我，可您为什么没杀呢？”
　　她的目光上下逡巡过来，最后笑出声。
　　“因为你老了，皇上，”看着现在的他瘦骨嶙峋，眼眶下青黑一片，她继续笑着。
　　可她并不是真的想笑，所以维持这个笑容让她感觉很辛苦。
　　胤禛的手紧紧握住扶手，“你依然恨朕吗？”他说的很轻，不像是问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问一缕随风能消散的灵魂。
　　说完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西洋钟表正好响起来。
　　“朕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闻听此言，她的口吻得意又嘲弄，“当年皇太子未必不能做皇帝，未必做了皇帝不如你。”没有一丝心疼。
　　他想念当年那个听他自嘲都会打抱不平的紫瑛了。
　　“那么我呢，为什么就不配呢？”他不再自称为朕，因为胤禛认识紫瑛时也不是皇上。
　　“皇上说这些做什么呢？配不配皇上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雨很大，在屋檐上连成玉幕，她的胳膊很疼。
　　“无愧于民，那又为何查嗣庭、吕留良被掘坟戮尸，陆生楠被流放斩首？是因为他们所说能提醒世人，当年你们女真人和我们是怎样的世仇吗？”
　　他睁开眼睛看过来，“如此言之凿凿，你敢说明朝之所以覆灭仅仅是因为我大清的太祖皇帝吗？”，咳嗽起来，“宦官当道，君主不清，民不聊生才是！”
　　外面雨势稍小。
　　“所以你认为你的祖辈入主中原就是大明百姓的救世主了吗？”紫瑛紧紧握住拳头，“那又为什么你们屠了一座又一座城，”闭上眼睛使眉头皱得更紧，“杀了多少人你们的史书上可曾记了？”
　　闷雷滚滚，一刹那闪电照亮胤禛的半边脸。
　　“你们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处处防着汉人，四年前和通泊一战怎么输的，我想皇上记忆犹深。”
　　蜡烛在这时齐齐熄灭，而天早已黑透。
　　“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除非你杀光汉人，否则总有一天，你们大清的江山怎么得来的就会怎么失去。”
　　胤禛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只是黑暗中她不曾看见。
　　只听她继续说，“皇上为何至今都没能灭掉区区一个准噶尔，而是来回拉扯不断议和？”
　　灯被重新点亮，胤禛坐下又咳嗽起来。
　　“不过，我希望皇上您长命百岁，这样你才有时间继续施行你的政策，重新让国库充盈，让所有挑衅大清的势力诚服。”
　　这里就坐着他们两个人，空空荡荡。
　　五十七岁的胤禛流下眼泪，沉默不语，听她继续说道：“我也希望皇上所吃的丹药里，真有一颗仙丹。”
　　紫瑛不再说话后，一室安静，雨也在不觉中停了。
　　两人相顾无言，只有烛火因风跳动。
　　胤禛冒雨离开，此后紫瑛再也没见过他。
　　四个月后，某天凌晨宝惠叫醒梦魇中的紫瑛告诉她：“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