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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人就这样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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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叨一早上,停下来时文卓才惊觉口干舌燥,抓起刚倒上的白水猛然灌了两口.
玻璃杯底“叮”一声磕在茶几面上,此时徐绪庭就感觉是被罩在古钟里,那钟还被人毫不留情地用木头撞上,一下又一下余音不断,晕乎乎的、浑身酸软不得劲。
文卓扔下一句自己好好想想,进房间换了套家居服出来又催促道,“还不去换衣服,臭死了!”
徐绪庭捂着耳朵脸埋在抱枕里,对身上一股酒味不置可否,但拖声噎气道,“现在实在是不想动。”
文卓不自觉地揉揉鼻子,成年Alpha对于信息素的敏感度极强,就算经由酒精覆盖、时间淡化,只要存在过,就一定能嗅出。他断定昨夜徐绪庭还接触过一个青柠味的Omega。从残留程度上来看,接触不深,残留位置多是后背、胳膊,更像是被动沾染上的,估计就是在喝酒时候弄的。
徐绪庭耳朵动了动,不安地扭过头,发现文卓正直愣愣盯着他也不说话,那一刻他甚至又开始把最近自己的一言一行审视了一遍,摸摸耳垂又晃晃脑袋,最后支支吾吾还虚张声势道,“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不做亏心事的话你怕什么!”
文卓最后把目光转向厨房,问他饿不饿,徐绪庭这才松了口气。
餐桌上文卓也不再执着于同他儿子进行一场毫无保留的剖白,于是另起了个话题,当然也是个要紧的事,“你注册报道那天是二十几号?我忘记了。”
“后天报道,你不是吧?是不是又想说让我跟着郭子宇家去了?”
紧接着徐绪庭就甩了脱鞋光着只脚搭在椅子沿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得意洋洋道,“不好意思啊,你儿子我呀,这次发挥得不错,和人家压根不在一地,搭不了人家的顺风家人。”说罢抽了张餐巾纸擦擦嘴,站起来不忘拍拍文卓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那时候,徐梦初去世,文卓觉得天都塌了,什么都顾不上,锁在房里整整一周。
当天,嗷嗷待哺的徐绪庭在学步车上绕着屋子一圈又一圈,因为饿哭得昏天黑地,鼻涕口水沾了满脸,最后还是被下班的好心邻居听见了,邻居喊破了嗓子也没等来人开门,无奈只好报了警,实在不忍心又把人带回家照顾。
幸好在孩子出生前俩人就已经在屋里所有尖锐角落全包了弹力层,孩子才没受什么伤。
文卓当时自己只是觉得整个灵魂正在抽离,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来不及顾全这个可怜的孩子,但他也知道照顾不好孩子的话,梦初是会怪他的,所以情绪要劣后,也只能劣后,生活还在继续,依旧需要工作。
可掏心窝子来讲,与其说文卓是忙于工作错过孩子的成长不如说是他蓄意逃避了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成长节点。
在他那里,工作一度成为了熬过时间的加速器。没有爱人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人到中年后,人的心也开始放开了。不说他能把结痂的伤口笑着揭开,至少能够承认伤口的真切存在,而不是捂着藏着假装不存在了不痛了,此时他准备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可怜的孩子的生活里,和他做朋友,好好保护他、爱他。
文卓看着刚还喊累现在又准备出门的人,紧皱着眉想再问问和谁去?是李子逸吗?还是其他Omega,兀然开口道,“听说子逸还是和你在同一所大学?”
“嗯。”徐绪庭头也不抬地应着,但依旧在门口系鞋带。
文卓捧起面碗喝了口汤,继续试探道,“听说你专业也不如他?就不和他玩了?”
徐绪庭总算抬起头了,当然鞋带也是系好了,他没好气道,“郭子宇又瞎传什么,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忽然走了回来,语气一软道,“文卓,那什么,我问你个问题啊。”
选对话题了,文卓暗自想,那青柠味的信息素估摸着就是李子逸的。文卓同李子逸的父母也是相识的,但基于立场对立,他们之间的交往不深,对于那孩子的秉性确实了解不多,至少在分化后是这样的。
徐绪庭之所以会和李子逸认识和玩在一起,却又要归因于徐绪庭自小丧母,唯活于世的父亲又疏于照顾,上学时常常被班里同学追着笑没爹没妈,李子逸自小也是个行侠仗义的主,便出手相助,自此结下了深厚的兄弟情谊。只不过李子逸十岁那年就分化为Omega,基于家里对他的保护,往来就不像和郭子宇那样密切。
“嗯?”
毕竟刚刚文卓和自己掏心窝子说了那么多东西,可话真到嘴边了徐绪庭又开始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你和你兄弟,诶,算了不说了。”
文卓凑近一点,也刻意降低声音,期望能取得徐绪庭信任,再度试探,“怎么了?情感问题?”
怎么说?
说自己称兄道弟快小半辈子的兄弟跟自己告白?可人后来也说了呀,就是开玩笑了,自己到底在变扭什么?徐绪庭不知道,只觉得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身体也不舒服。是的,他的身体真的不舒服,要去看医生了。
因为处于分化尾期却迟迟不分化,文卓先前已经带他去看了好几次医生,过往他嗤之以鼻,现在他是真想要去看医生了。
“没,没,我朋友等着我呢,先走了!”
“嘭”,门关上了。
原本李思琰余光中是木质的窗,窗里印着的人那些精心摆置地绿植,而再无其他。
转瞬,那窗户里慢慢出现模糊的黑块,还是逐渐移动的,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口罩,可口罩正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的半张脸,于是他谨小慎微地往回转。
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一前一后走在鹅卵石子铺砌的小道上,他们隔着玻璃窗对望着,都在想着打开话匣子,可到最后又都作罢。
陈思文扯扯他的衣袖,私语道,“等会叫人啊!”
原本拄杖堪堪发出声音不仔细是听不到的,现在却有着摄人心魂的效果,李思琰现在像是丢了魂般乖巧立在一旁,回神但又挣扎着喊什么,外公外婆好?还是老人家好?
夏洁走上前,自然地将手里的袋子递到陈思文手里,“来了?我和你爸……”
身后响起一阵干咳。
夏洁没管,继续解释道,“我和你爸知道你们要过来,就赶紧去买了点菜,也不知道你们来这么早,要不然就不该让他跟着出去,净是扯后腿”
这种相互埋怨又彼此关心的话语,陈思文在好多年前就时常听到,现在再听到已是感慨万千,也感激不尽,幸好两个老人一直在彼此扶持着,在他抛弃这里之后。他现在只感觉雾气蒙上双眼,他接过菜就匆匆转身就往厨房里走。
夏洁笑着抬手碰了碰李思琰的手腕和蔼道,“刚买了点菜,今晚做牛肉炖土豆、松茸鸡汤尝尝,快去扶……上那休息着。”
夏洁没道明扶谁,只是扬手指了指客厅深处。
李思琰点点头,顺着指的方向看去,那弄了一大落地窗,跟前摆着躺椅,上面还有乱成一团的小毯子,一看就知道是给腿脚不行的人准备的,旁边有张小桌子和张背靠椅,桌上还插着几枝鲜花,背靠椅上有正在织的毛钱笼在一个环保袋里。
那拐杖声音再响起,心想糟老头子果然不喜欢他,宁可自己蜗牛一般也不愿找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没事的,反正他没来之前,不也一样要自己慢慢挪过去,可看着老头子的踽踽独行的背影,一阵心酸泛上心头。
陈沅州的倔强更多来源于心疼。
以前觉得孩子不长大,不行。可现在孩子长大了,以前那种天真烂漫、兴致勃勃没留住,无可挽回地消散了,却也是他这个病疾缠身的父亲最大的遗憾。
那时候陈思文为了所谓的爱情与家里撕破脸皮离开,他嘴上说着不认这个儿子,老死不相往来,当然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想着就当没生,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不料在自己垂暮之年时才得知儿子过得并不好,再见面时身上那股拼劲不知在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现在多希望陈思文是一走不归,这样至少能证明他当时反对是错的,而儿子也是幸福的。
人啊,就这样因爱东奔西走,就连脚后跟磨出血了也不管不顾,但还好痛感会让人清醒过来,最后意识到自己眼里的美好大多时候来源于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像桑塔耶那说过的那样,爱情的十分之九是由爱人自己造成的,十分之一才靠那被爱的对象。自己都不觉得是爱了,又何必贪恋那提供十分之一的人呢,甚至精细算下来都不及十分之一呢。
拄杖碰上玻璃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李思琰回神时,人已经单手扶着长椅躺了下去。
小院里蝉鸣聒噪,厨房里并肩站着的两人一来一回交谈着,多少也带着点人气,唯独客厅死气沉沉,他抬头堪堪堪堪转着的风扇,心想确实没坏,但也距离坏不远了。
李思琰本来打算去厨房凑凑热闹,但心一软决定还是留在客厅,绕来绕去,最后到了那摆着花的桌边,扣扣那竹藤编织的椅子,又凑近花瓶“嚯”了一声,斜眼瞥了下躺着的人眼皮包裹着的眼珠子转了转,身子还是一动不动,又自顾自道,“还真是真花啊!”
老头翻了个身,干咳两下。平日里躺着没人打扰,没一会就睡着了,今天才来这么一个臭小子,他怎么都没有睡意。
李思琰开始哼着歌,继续探索。
老头又翻身回来,清清嗓道,“你多少岁了?”
“快十八了。”李思琰没好气,熬着劲呢。
老头没曾想刚抛出去的话题直接落地了,又酝酿了会道,“几月份的?”
“十月份!”李思琰忍住没发作,心里想说的却是“还问?还问?这么没情商的问题怎么能问出口两次?”
这么不会照顾人的情绪吗?不知道小孩子的心灵很脆弱的吗?明明就比别的小孩少拿了前半辈子的零花钱,就难过着了,还偏偏要把表征着“我们不熟”的问题问上几遍。
老头咽下口水,却不再言语。李思琰继续发散,突然心里狂喜,暗想难道是要给自己送礼物,于是他决定还是热情一点,去厨房打打下手,装装乖,走近时听见,“没,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离婚了还带着孩子”
陈思文解释道,“等思琰开学后我也准备开始再创业试试。”
夏洁停止翻炒,关火,问,“你那还有钱吗?”
“有,”陈思文顿了顿,语气哽咽道,“以前,你们不是用我的名义买了套房嘛,我把它全拿回来了。”
夏洁沉默着,不再说话。
“哐啷”一声紧接着“啪”一声,厨房外有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