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冰岛三分甜

20、第 20 章 咕咕

　　宗勖抱手而立，目光落在周氏脸上：“不知夫人诵念忏章时，忏的什么悔，谢的什么罪？”

　　周氏在他的诘问中骤然变了脸色，气血上奔，双腿瘫软几乎倒在地上。幸得婢女及时搀扶，才不至狼狈坠地。

　　张春来没想到宗勖模棱两可的一问就动摇了周氏的心，暗自后悔方才不该一时得意，招惹宗勖。

　　他对林翁道：“小郎君年纪尚幼，由其生母代为诵忏，天经地义无可指摘。只是夫人经过几番长跪祷拜，致使气力耗竭，回去安歇半日便可恢复如常。”
　　林翁连连称是。

　　周氏启唇欲言，却碍于在场人多，回首几次看向宗勖，被搀回府中。

　　见此，张春来不敢再挑衅，转身欲走。这回却是宗勖喊住了他。

　　为借这场法事声名大噪，张春来筹谋半载，个中幻术日夜苦练，反复打磨，自信幻术逼真、了无痕迹。即便宗勖心有疑虑定然也找不出破绽。

　　这样想着，张春来又挂上温煦的笑容，拱手：“多谢世子拨冗临驾。贫道初入长安，一身道法尚有不足。日后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赐教二字实不敢当。”
　　宗勖本不欲多言，见他三番四次出言求教，“有感其诚”，便说道，“唯有一事值得道长留意。”

　　张春来作谦卑状：“哦？世子但说无妨。”

　　宗勖：“依本朝律例，凡为道士，须持有祠部所颁度牒、受戒盟文等，经官府备案造册，方为合法。”
　　“道长初来雍州，经查并无官署文牒，今日擅行斋醮，属违律之举，罪当杖一百。”

　　张春来：“……啊？”

　　宗勖又说：“念在道长初犯，姑且宽减其罚，杖五十以儆效尤。”
　　“……”
　　五十杖也足以皮开肉绽了。

　　周遭众人议论纷然，其中不乏为张春生喊冤的人，认定宗勖技不如人恼羞成怒。

　　眼看两个魁梧仆役走出，抬手来捉，张春来嗷叫一声，手足并用爬上台阶，足掌蹬地，紧紧抱住林府门前画柱，口中大喊：“我不去！”

　　仆役摁住他双肩向后拉扯，张春来环抱圆柱，抵死不去，仙风道骨不再，如市井泼皮一般耍赖。

　　争闹间，却听身后呼哨一声，张春来只觉得臂弯之间骤然一空，立柱崩碎瓦解，化作漫天飞蝶，四散狂舞。

　　他怀中落空，踉跄着栽倒在地，仰头，呆呆看着纷飞彩蝶。
　　再定睛细看，真正的雕花赤柱尚在三步以外。

　　此幻术仓促而发，非预先筹谋策划，却精妙奇巧不可言状，张春来几乎看呆了 。

　　仆役捉住他双臂，将他扭送阶下。

　　张春来不再反抗了，行至宗勖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世子洞察虚实，法坛之上的种种幻术逃不过您双眼。小人认罪！我根本不是什么道士。”

　　“我自幼便是孤儿，曾辗转混迹百戏班与道观中，偷学一些几分幻术伎俩，后又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火铃宝器，这才斗胆以道士身份招摇撞骗。”

　　说着，他将头脸的伪装一一卸下，再次抬脸，露出一张尖嘴缩腮、颧高细目的长脸——竟是个十七八九的少年。

　　林翁与一众围观者瞠目结舌，半晌回过神来，抓起法坛上的香炉便往他身上砸去：“竖子胆大至此，竟诓骗到我头上来了！”

　　张春来左右闪躲，跳到仆役身后，探头嚷道：“早告诉你小郎君没有被妖邪附体，你非不信！那我只好造一只鬼抓给你看了！”
　　“数十号人上蹿下跳，只为博你夫妇一笑，说什么骗不骗的？”

　　当着众多百姓的面遭到如此戏耍嘲弄，林翁怒气翻涌，捂着额头连连后退。

　　…………
　　张春来与一众同伙锒铛入狱。

　　消息传入霍瑜耳中，她懊恼得直拍大腿，心想：早知他是草包一个，有什么好怕，白白错过热闹！

　　而有幸得以亲身经历的霍淼则得意无比，晚膳时在众人面前绘声绘色地又说一通，只差戴上假面亲自上演了。

　　三叔霍直为县录事，平日查看民间诉状卷宗，最是厌恶诈欺之事。
　　他眉头紧锁，听完愤然拍着桌案：“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恶劣的一伙奸徒！参与者甚广，竟多达三十余人！”
　　他对霍城说：“大兄，此案轰动，又是陛下最为看重的道事，想必很快传入天子耳中，定要严查，将剩余同党一并铲除！”

　　“奸徒同党已关押在州衙之中，至于如何处置嘛……”霍城看向霍子显，“你有何看法？”

　　此话摆明是在考验，霍子显从软垫上起身，如同被先生提问一般，沉吟片刻，缓声作答：“诈欺奸徒固然可恨，然而为首者不过十六七，党羽中亦不乏幼童。不禁使为官者自问，莫非是地方治化有所疏漏？”
　　“较之假道士诈欺富商巨贾案，恐怕这群堕入歧途的少年更使陛下关切。”

　　见他说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霍城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不错，你所言正是此案背后发人深省之处。为官者不仅应当分辨是非、判明善恶，尤要深究祸端之本源。”

　　霍子显点头称是。

　　两人一番对话使霍直怒气骤消，惭愧摇头：“是我见识短浅了，也难怪我只能做这区区一个县录事。”

　　“哪里话！”老夫人不许他妄自菲薄：“县衙中容不下他们这两尊大佛，更需要你这般秉直刚正之人。”

　　说着，几人相视一笑。

　　三叔母郭氏见他们和乐融融，反倒将兴致勃勃的霍淼晾在一边，心中不快，将话头重新拾起，说道：“祁王世子此次可谓又是出尽风头。先前林府与假道士四处散布世子无用的论调，他都隐忍不发，直至假道士出尽风头，这才扼其要害，真是高明。”

　　霍城点头：“宗勖的性子向来低调，是以厚积薄发，一击即中。”

　　郭氏看看霍淼，又笑道：“回程时咱们的马匹受惊，多亏祁王世子出手相助。否则有阿淼的苦头吃。”

　　老夫人：“咱们两家睦邻友好，举手之劳他自然不会吝惜相助。”

　　郭氏：“世子性冷，虽然是举手之劳，但其中情义叫人感念。明日请厨房做些点心，我领着阿淼亲自登门道谢。”

　　郭氏的司马昭之心阖府皆知，老夫人只笑看她一眼，道：“随你吧。”

　　霍淼撅嘴，默默倾身，低声道：“其实世子压根不在那辆马车上，分明是他的马夫与我们睦邻友好出手相助。”
　　说罢久久未听霍瑜答话，扭头一看，正见她挑起案上一根骨头，悬在大黄狗面前引诱。那狗却骄傲得很，端坐桌旁瞧也不瞧一眼。

　　霍淼见识过此恶犬的厉害，戳她肩膀：“你从哪儿将这狗捡回来？看模样凶神恶煞，叫人好是心慌。”

　　霍瑜抬起右手臂，指头粗细的绳子绕过黄耳脖颈，缠在她手腕间：“慌什么，这狗还没你凶。”

　　“……”霍淼瞪眼，转头对郭氏大声说：“阿娘，明日你教我做云片糕，我要好好感谢祁王世子！”

　　霍瑜：“？”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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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

　　青禾与菱月蹲在院子里照料小鱼，目光频频扫过紧闭的房门——从前厅回来，娘子便若有所思地将自己锁在屋内，不知在捣鼓什么。
　　火烛摇曳，将她身影映在纸窗上，只见她双臂交展，大开大合，时不时传出衣帛撕裂与她的咒骂声。

　　青禾思忖，定然是四娘子在席间的一番话引来娘子气愤。细细想来，自从宗郎君回到雍州，娘子只在岁尾的家宴上与宗郎君说了几句，此后再无交集了。

　　她有些担忧，扯着菱月窃窃私语：“难不成宗郎君真的和四娘子……”

　　话音未落，屋中霍瑜大叫一声。
　　两人一惊，顾不上闲话提裙就闯入房内，映入眼帘的一幕叫她们呆住了。

　　只见满地散落破碎布帛，几乎无处落脚。黄耳从布堆中奋力钻出，耳尖还裹着半块残布。
　　霍瑜端坐灯下，手中高举一根绣花针，似在思忖下针处。

　　“……”

　　菱月小心翼翼问：“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霍瑜将手指头冒出的血珠在衣摆随意一抹，说：“天寒地冻，我要给黄耳大将军做一件衣裳穿。”
　　黄耳毕竟不是凡俗犬种，怕水怕湿，竟与自己境遇相仿。霍瑜和它惺惺相惜，当即着手为他制作防寒服。

　　青禾眨眨眼：“黄耳……大将军？”

　　“是啊。”霍瑜拍拍狗头，很为自己的巧思得意，“黄耳唤着不够威武，叫人小瞧了去，往后叫它大将军！”

　　“……”

　　眼看霍瑜就是将十个指头戳烂了，也做不出一件像样的犬衣。青禾将针线活揽去，比比划划，眨眼便合成了一片前襟。
　　菱月则任劳任怨拾掇地上的破布条。

　　霍瑜双手空空坐在床边，扭头与大将军对视一眼，颇感寂寞。

　　窗外明月高悬，庭中树影婆娑，枝桠横斜，将满地月华绞碎。一抹碎光穿透庭院，恰落在窗柩上雕刻的画眉鸟。

　　霍瑜托着腮隔窗望月，不知不觉出神，抬手触摸月光拂照的木雕鸟喙。

　　窗纸薄薄一层，下一刻，一粒石子正正好敲打在她指尖碰触的地方。

　　霍瑜一惊，迅速回神。
　　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目光警觉地在空寂的院中扫视一圈，无所发现，转头见黄耳大将军的尾巴欢欣地摇摆起来。

　　“咕咕。”院中传来鸽子啼鸣。

　　心念一动，她仰头看向高处，果真看见平展枝头蹲坐的少年。

　　宗勖一手搭着曲起的膝盖，另一手上掂着石子。
　　见窗户打开，他攥住剩下的石子，掌心内收，同时将碍事的枝条往旁一压，露出清亮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