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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诱捕 ...


  •   到手的银铤不翼而飞,霍瑜心痛不已,夜里就寝后仍忿忿不平,盯着帐顶恶狠狠想,此仇不可不报。
      待宗勖睡熟,她便悄无声息潜入他房中,将值钱的物件一搬而空。
      他平日里衣素行简,房中饰物却不乏奇珍异宝。有一对金丝缠纹、四色奇石镶嵌的指环,她垂涎久矣,收作赔罪之用再合宜不过。

      思及明日宗勖梦醒发觉屋中财宝被洗劫一空的神情,霍瑜不由掩唇窃笑。
      然而臆念驰骋不过刹那,獠牙森然的护院犬跃然脑中,将她的遐思歹念一爪拍散了。

      霍瑜神色几变,最终幽怨地揉烂了字条,偃旗息鼓,蒙头睡去。

      ……
      ……
      府中伤患剧增,医工从未如此忙碌,刚为柳氏请过平安脉,又急匆匆被召至正院。
      霍淼额头青肿坐在轮舆上,一旁床榻直挺挺躺着面色惨白的郭氏,听说澜烟居的三娘子也伤了,一时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万幸几人都无大碍。郭氏只是急火攻心,气闭不畅因而昏厥,取来嗅盐很快便醒转。
      霍淼额前肿起若丘,观之骇然,实则并无破口,取药煎制成药包敷上几次就好。脚踝倒是实实在在扭到筋骨,需静养数日。

      开过药方,医工收拾药箱,预备赶到澜烟居瞧瞧。
      老夫人却发话不必,只让他在三房院落等候,以防霍淼伤势有变。

      当夜,三爷霍直久违歇在郭氏房中,郭氏神思尚悸,柔弱地依偎在他身边。二人温声絮语,影子囫囵映在纸窗上,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谁知到后半晌,不知怎么又吵起来,郭氏嘤嘤哭泣,房内骤然响起铜器落地声。

      静了片刻,屋内亮起烛火,却是郭氏披了外裳眼眶通红地朝小院走去。

      ***
      霍淼折腾了半日睡得正迷糊,眼皮映出摇曳的烛光,耳边忽远忽近传来呜呜咽咽、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

      艰难地睁眼一瞧,却朦胧看见一乌发披散的女子坐在床头哭泣,霎时寒毛直竖,悚然惊醒,张嘴便要呼救。

      郭氏一把摁住她:“莫怕,是我。”

      霍瑜心口砰砰,惊魂未定地起身半坐。烛焰稍移,照亮郭氏略显瘦削的面庞。
      她拍着心口,重重一闭眼:“阿娘,你骇死人了!”

      郭氏低头用帕子抹泪,抽抽噎噎,显然哭泣多时。
      霍淼揉揉眼睛,从被窝中掏出一个暖炉递到她冷冰冰的怀中,问:“怎么了?难道阿爷又被柳氏哄走了?”

      闻言郭氏止住哭,牵着唇角冷哼一声:“他如何敢?”
      往日柳氏自恃有孕,动辄托病哄霍直垂怜,她都忍下了。今日她们娘俩伤病卧榻,阖府看在眼中,他再私心偏袒,也不敢为区区一个媵妾弃妻女于不顾。

      霍淼:“那是怎么呢?”

      郭氏道:“你受伤后,始作俑者三娘避而不见,半句关切之语都不曾送来。就连素日偏疼她的祖母都按耐不住怒火,可你父亲反倒吩咐我备礼前去探望……”

      霍淼面露难色:“此事确是由我挑起。”

      郭氏摇头:“于你阿爷眼中,祖母要紧,柳氏要紧,连他死去的二哥都比我们娘俩要紧。这般委屈,教我如何咽得下去?”
      说着,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滚落,压抑许久的酸楚情绪倾泻而出,伏在床柱上呜呜哭泣起来。

      这些话霍淼从小听了何止百遍,心中烦躁,可望着母亲凄楚哭泣的模样,又不免为之恻然。

      她俯身抱住郭氏的肩头,叹道:“阿娘,你着相了。”

      “我们安稳度日即可,何必非要与人相较短长?我不曾见过二伯,也不知其生平往事,但今日府中荣宠都是二伯以性命守城换来,对他敬重理所应当。”
      “至于柳氏,不过依仗腹中孩儿,等到胎儿落地,假若是个妹妹,又能如何神气?”

      郭氏啜泣道:“我哪里是与人计较长短,计较的也不过是你阿爷的心。”

      霍淼说:“今夜阿爷留宿你房中,你不软语温存重修旧好,反倒为这些琐事撇开他奔到我屋中,岂不是白费我今日一番伤身毁容了?”

      霍淼字字在理,郭氏听在耳中,平定思绪,渐渐止了哭。
      她抬起头,用帕子擦去泪痕,看着残烛下霍淼柔婉清丽的面容,叹道:“你长大了,心智明澈,远比阿娘通透。”
      正欣慰,她品出霍淼话中的隐情,倏地抬眸:“白费?”

      霍淼扭了扭上身,由暗处转到烛火之下,眸中的睿智散去,眨眼说:“对呀!霍瑜教我的。”

      “?”

      霍淼撅唇:“她不愿意和我同住,便教我使苦肉计。”
      老实说,霍瑜从轮椅扑来的一刹,她着实吓坏了,直到霍瑜在她耳边低声支招,她才反应过来,装模作样和她扭打在一起。

      霍瑜从小诡计多端,她说,此事就要闹到大伯跟祖母面前去。平日三房妻妾间的龃龉,祖母懒得管,大伯不便管。但事情牵涉小辈,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加以管束。
      明面是调停姊妹不睦,实际用意不言自明。

      果然行之有效,阿爷当夜便宿在阿娘房中,只可惜阿娘深陷执相,白白错失机会。

      郭氏听她说完,方才生出的一点清明瞬间散去了,气急道:“鲁莽!霍瑜叫你做戏,你便乖乖听她的了?她双腿残废了,恨不得府中姊妹个个步她后尘!所幸她未能得逞,否则你……”

      “阿娘!”霍淼不悦,“这腿是我自个扭到的。”
      当时大戏已经唱完,两人张牙舞爪扭打半天,使出的都是些花拳绣腿。霍瑜便提议坐上轮舆以求吸睛。哪想到自己从没坐过轮舆,一脚踏空,反倒弄假成真了。

      郭氏却听不进这些,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捶胸懊恼:“明日宫宴,你大伯原本拟定带二娘与你进宫。那祁王世子也在邀请之列,本是大好的机会……”

      霍淼压根寻不到插话的空隙,捂着头烦躁地钻进被子里。

      ————
      翌日一早,霍城果真带着霍子显和二娘霍娇进宫了。
      祁王府的车架稍前,雕梁绘彩的驷马华车迤逦前行,驶出靖安坊。

      郭氏绞着帕子看了半晌,咬唇回房了。
      霍淼毫不在意,低头摆弄座下轮舆。平日看霍瑜转着把手来去自如,亲厉此事才知沉重难行。她暗暗又较上劲,势必摇得比霍瑜快。
      庭院中车轮声辘辘,断断续续,久未停息。

      与此同时,另一架轮椅从廊道上相错而过,悄无声息穿过月门。

      菱月青禾都没有跟在身侧,霍瑜孤身一人,沿府中特地开辟的平滑小道穿行过院,鬼祟闪烁不似平日招摇。
      趁婢仆不备,她从角门潜出,贴着墙根徐行数百步,停在与祁王府交界的一条巷道前。

      左右高墙夹峙,分属两府,中间只留着一道极窄的巷隙,幽僻逼仄,少有人走动。
      霍瑜伸手比量一番,勉强向内滑行几步便停住了。

      她四顾瞻望,确定周遭没有人影,将膝头的布袋打开,从中取出一支燃半的残烛,轻捻灯芯,将烛火点亮了。

      昨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大黄狗的模样,索性披衣起身,挑灯翻阅府中道笈秘册,竟真让她翻找到只字片语。
      大黄犬是宗勖道术所化的符兽,寻常五谷牲肉皆入不得它眼,唯独喜好坟前祭奠的白烛。再想到当日遇雨化纸的两匹马驹,一个诱捕计划就此诞生。

      她一手拢着烛火,另一只手握着烛柄左右轻移,缕缕烟丝升起,飘入祁王府的高墙。

      霍瑜屏息静候,听见墙后有草叶压碾的窸窣声响,心中一喜,呼地吹熄火苗,青烟袅袅,幽淡蜡香裹着阴土之气横冲直撞。
      墙后符犬愈发亢奋,喉咙呜咽着,高举前爪划拉墙面,却久久没有翻过墙来。

      霍瑜蹙眉,试探着将半截残烛丢过墙头。只见符犬身形一跃而起,仰头叼住阴烛,在空中亮个相,又落回墙后。

      “?”
      霍瑜抿唇,剩余的半截蜡烛在手中掂了掂,竖直上抛。
      符犬却仿佛看穿她的意图,只踩着草叶左右逡巡,并不现身。

      眼见诱捕计划在第一步便大受挫败,霍瑜眼珠碌碌一转,再生歹念。宗勖捏此恶犬的用意便是限制她动用妖力,换言之,只需催动妖术,恶犬一定闻风动身。

      霍瑜舔了舔唇,心中惴惴——祖母耳提面命,令她不可妄动妖术,几年间她处处谨慎,真把自己当作废人。
      此时要以妖术作饵,她心中七上八下,并无十足把握。

      她敛神屏息,一手握住水囊,一手暗暗催发体内妖力,幽蓝迷雾自指尖浮起,渐渐浓重,几乎凝成水珠。
      墙后,符犬双耳倏然竖起,喉间发出嗬嗬低吼,伏地作扑噬状。

      霍瑜紧盯墙头,指尖雾气凝实,只等它探出头来一击毙命。
      全神贯注之时,
      “嗷呜!”
      长嗥声骤然在耳畔响起。

      她大吃一惊,赶忙收了妖法,双手捏住水囊向声源胡乱泼洒。
      水囊很快空了,霍瑜小心翼翼地半睁一只眼在地面搜寻,却只见到一滩湿漉漉的水渍,并没有犬形符纸的踪影。
      “咦?”她睁开眼,疑惑地在周围寻找。

      “汪!”犬吠声从头顶传来。

      霍瑜仰头,却看到宗勖蹲坐墙头,居高临下看着她:“盗狗贼。”

      “……你不是进宫去了?”

      ———
      时值新岁,宫廷内盛筵不绝,钟鼎罗列,丝竹宴乐声飘百里,一派奢靡热闹的景象。
      皇帝知晓祁王府冷清,每日派车马将老祁王接入皇城品酒闲谈,至晚方归。

      酒酣兴至时,皇帝指着堂下天真烂漫的小皇孙们,老怀宽慰:“稚子满堂,朝夕嬉笑,天伦之乐不外如是啊!”
      祁王笑着应和。

      皇帝大概醉了,酒意熏然,忽然道:“这一点,你不如我。”
      皇后坐在他身旁,闻言说:“祁王世子弱冠之年将近,届时陛下许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何愁王府冷清。”

      “哎!”皇帝一摆手,“他们家的宗勖长相虽出众,性子却极不好。身为男儿疏怯畏人,吐字寥寥,站在人群后头,跟木头桩子何异?”
      皇后面露难色,觑一眼祁王,却见他颇为赞同,连连点头。

      皇帝大受鼓舞,继续侃侃而谈:“往年霍修家的小娘子在宫中走动,倒还能领着他各处跑,可惜她摔坏了腿……唔,是叫什么来着?”
      贵妃温声说:“行三,单名瑜。”

      “对对,霍瑜。”皇帝眯起眼,露出追怀往事的神情,“那时的宫廷更是闹腾啊,朕一度忧心她带坏小皇孙……”
      神思拉回眼前,他长叹一声:“可惜了霍修留下的独苗。唔,他们俩的婚事都不好办,皇后你要多费心。”

      皇后点头称是。

      琵琶曲罢,乐人握着鼓槌依次进殿,献踏舞。

      皇帝曲起一只腿,依鼓点轻轻叩节,陶醉其中,忽然又生一念:“荣安改嫁多年,理应有孕,怎么没了消息?她虽忤逆不孝,但若给王府再添几个孙儿……”

      皇后附耳提醒:“陛下难道忘了,祁王世子亦列坐席间。”
      贵妃也扯他衣袖,嗔怪道:“陛下醉了,怎么当着晚辈的面口无遮拦。”

      “嗯?”皇帝倾身向前,眯眼极力远眺,见宗勖静坐人后,敛容垂目毫不引人注目。
      他扬声:“祁王世子独坐一隅,莫非觉得宫宴喧嚣乏味?”

      “宗勖”恍若未闻,自顾自饮茶。

      众人惊讶,纷纷投去眼神。几个皇孙看不上宗勖的身世,静等他触怒天颜。
      年纪尚小的四皇孙走到案边,脆声提醒:“堂兄,阿翁向你问话呢!”

      见他还是不答,四皇孙伸手推搡,他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蹲下身细看,竟然是樽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泥俑!
      满宫哗然。
      皇帝却抚掌放声大笑。

      ……
      “皇帝痴迷黄白道法,曾张榜遍寻天下方士,以幻术戏弄群臣为乐。”霍瑜双手环胸,偏头上下打量他,“清高如你,竟也沦为虎伥。”

      宗勖耸肩,反唇相讥:“彼此彼此,富贵如霍三娘子,不也做出私窃院犬的行径。”

      “……”霍瑜将空水囊丢开,微微扬起头颅,理直气壮道,“我听见院内犬吠不止,料想府中疏于养护,这才好心投喂,你可别污蔑我。”

      宗勖呵了声:“那还多谢你。”

      霍瑜将手一摊:“道谢就不必了,将银铤还我!”

      宗勖将手中玄色口袋一提:“今日事忙,无暇画纸钱给你,改日再说。”
      说罢纵身便要离去。霍瑜赶忙眼疾手快捉住他的衣袖:“哎!”

      布袋膨起,里边似乎藏着活物,蠢蠢欲出。

      她好奇问:“里面是什么?”
      “缚灵阵中的游魂妖物。”

      霍瑜伸指戳了戳鼓动不止的布袋,只见袋中的妖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犬,纷纷聚拢过来,似乎要破洞而出。
      她赶紧缩回手:“它们未必有残害生灵之举,应作何处置呢?”

      宗勖:“若无害人恶迹,便设黄箓道场助其超度脱困。”
      垂眸见霍瑜眨巴眼等下文,刻意顿了顿,才道:“残害生灵之辈,则以真火焚炼,断其祟根。”

      霍瑜默默吸了一口凉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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