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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雪岭寒灯·别院遗书 母 梁氏 ...

  •   【一】
      十七倒在草甸上时,意识像是一盏将枯的油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仰面躺着,任由细碎的雪沫落在脸上,融化,再结冰。玄色中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将最后一丝体温也掠夺殆尽。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这雪山的一部分——冰冷、僵硬、无声无息。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体一轻。

      有人将他翻了过来,紧接着,一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与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那人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显然是在风雪中耗尽了力气。十七想要睁眼,可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般沉重。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人背着,在崎岖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

      那人的肩背并不宽阔,甚至略显单薄,每一步都踩得极深,积雪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十七的脸贴在一片冰冷的衣料上,鼻尖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药香——那是常年浸染在医馆与药炉中才会留下的气息,混着风雪的凛冽,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

      十七被平放在一处干燥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一件粗糙的外袍。四周不再是无尽的风雪,而是有了墙壁的阻隔,虽然那墙壁四处漏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丝丝寒气,却终究比露天好上许多。他听见那人忙碌的脚步声,听见火石敲击的脆响,听见枯枝被点燃后发出的“噼啪”声。

      一团微弱的暖意,渐渐在身旁升腾起来。

      那人似乎在烧水。陶壶被架在火上,壶底的水珠先是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继而翻滚起来,热气蒸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一层白雾。十七感觉到有人扶起他的头,将一碗温热的水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水流入口中,带着淡淡的苦涩,像是加了什么草药。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肺腑,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冰封的河床上艰难地淌过。十七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而晃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跳动的火光。火光之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锦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察觉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的脸——鬓角微霜,眉眼低垂,眼底像是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是你?”

      李文基。

      李文基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这才抬眼看向十七,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器物:“醒了?醒了就省点力气,别问那么多。”

      十七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胸口的旧伤,疼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地面。他死死盯着李文基,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警惕,有困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他想起那日在柴房,李文基举着短剑刺向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想起他那句被刻意拔高的“永别了,箫既明”,像是在演给门外的人听。

      “为什么救我?”十七的声音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李文基从火堆旁拿起一只粗陶碗,将烧好的热水倒进去,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出些褐色的药粉撒入水中。药粉入水即化,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他将碗递到十七唇边,动作依旧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喝掉。”

      十七迟疑片刻,终于就着他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热流涌入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倦意。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却仍锁定在李文基身上,像是要从这个沉默的男人脸上,挖出所有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屋外,风雪更急了。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是两个在命运洪流中漂泊的孤魂,短暂地依偎在同一盏寒灯之下。

      【二】
      千里之外的京都,城西的别院内。

      又是一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胧的亮。谢无咎躺在床榻上,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出。他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是交替出现沈无恙在南荒的身影,与母亲日渐消瘦的面容。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的冷汗。

      今日却格外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谢无咎侧耳听了听,窗外没有传来熟悉的声响——那本该是梁夫人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是铜盆放在木架上的轻响,是灶房里柴火被点燃后的“噼啪”,是米粥在砂锅里翻滚的“咕嘟”。往日里,这个时候,母亲早已起身,在狭小的灶房里为他张罗早饭。即便病重,她也总要撑着起来,看他喝下一碗热粥,才会安心地回房歇息。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一种莫名的恐慌,悄无声息地刺入谢无咎的心脏。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乱披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踉跄着冲向母亲的房间。

      “娘?”

      他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指搭在门板上,竟有些不敢推开。深吸一口气,他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苍白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流逝后的沉寂。梁夫人蜷缩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姿势双膝蜷起,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曾经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鬓发,此刻散乱地贴在枯瘦的脸颊上,灰白中夹杂着几缕枯槁的黄。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了呼吸时该有的起伏。

      谢无咎的脚步僵在门槛处,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娘?”

      他的声音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回应。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窗外麻雀的啾鸣都清晰可闻。

      谢无咎一步一步地挪到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母亲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冰凉。

      不是寻常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毫无生气的冰冷。像是触到了一块在寒冬里搁置了许久的玉石。

      谢无咎的手指猛地一缩,随即又颤抖着探向母亲的鼻下。没有气息。他又去摸母亲的颈侧,那曾经微弱跳动的脉搏,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娘?”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他抓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摇晃:“娘,你醒醒……天亮了,该喝药了……”

      梁夫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紧闭的眼睑。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解脱般的笑意,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安眠,再也不会醒来。

      谢无咎愣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半跪半蹲的姿势,双手仍搭在母亲的肩上,大脑却一片空白。他想起这两日自己的行径——他在房中焦躁地踱步,盘算着如何摆脱门口侍卫的监视,如何溜出别院去寻沈无恙;他对着铜镜练习易容的手法,想着南荒路远,她一个女子该如何应对瘴气与蛮夷;他甚至昨夜还在灯下写了一封未能送出的信...

      他忙着想她,却忘了回头看看,隔壁房间里,那个生他养他、为他熬尽最后一滴心血的女人,正在一点点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怎么会……”

      谢无咎的嘴唇翕动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知道母亲的病已入膏肓,知道柳晷德那句“至多半月”的诊断,可他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明日、后日,总还能再陪她说几句话。他从未想过,她会走得这样安静,这样匆忙,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肯留给他。

      “来人啊!来人——!”

      谢无咎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门口。他的腿软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刚迈出两步便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院门外守着的侍卫。

      “求求你们……求你们帮我找大夫!找太医!我母亲……我母亲她……”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官袍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乱,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太医,此刻狼狈得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乞儿。他死死攥着侍卫的衣角,指节泛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没气了……可她昨天还好好的……她还对我笑……求你们……”

      侍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谢太医,您别急,小的这就去禀报!”

      【三】
      没过多久,柳晷德便到了。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官服,独臂背在身后,手里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他走进房间,目光在床榻上的梁夫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他走到床前,伸出仅剩的左手,三指搭在梁夫人已经冰冷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又翻了翻梁夫人的眼睑,探了探鼻息,最终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
      “无咎,”柳晷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剂苦涩的汤药,“节哀。你母亲……走了。”

      谢无咎靠在门框上,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

      柳晷德走到他身边,独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力道沉重而温暖:“太医院那边,我已替你告了假。这半个月……不,这一个月,你都不用去点卯。好好调整,把后事办妥。”

      谢无咎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晷德叹了口气,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梁夫人。这个苦命了一生的女人,终于在这间偏僻的别院里,走完了她坎坷的一程。他转身走出房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是镀了一层霜。

      走出别院大门,柳晷德停下脚步,望着院墙内那株探出头的枯梅,低声感慨:“虽然强行把他关在这里半个多月,也是让他能够陪陪她。剩下的……也就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了。如果他走出来了,那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了。”

      他侧首,对着身旁垂手而立的下人吩咐道:“先不要让二皇子那边知道梁夫人之死。封锁消息,就说谢太医染了风寒,需静养。谁若走漏了风声,自行去领三十板子。”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躬身应诺。

      柳晷德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独臂拢了拢衣襟,迈步走入晨雾之中。他知道,有些路,旁人替不了,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谢无咎若能从这丧母之痛中涅槃,日后便再没有什么能困住他;若不能……那便也只能随他去了。

      【四】
      谢无咎在母亲的床前坐了很久。

      直到日影西斜,直到房间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直到梁夫人的身体彻底凉透,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机械地站起身,开始为母亲整理遗物。

      他先去了灶房。灶台上的砂锅还残留着昨日药渣的苦涩气味,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层冰冷的灰烬。他又去了厅堂,梁夫人常坐的藤椅还摆在窗边,椅背上搭着她未绣完的帕子,帕子上只绣了一半的梅花,针脚细密,却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最后,他走进了后花园。

      那是别院里最小的一隅,却是梁夫人生前最钟爱的地方。她在这方寸之地种满了花草,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被她照料得极好。此刻正值春季,鹅黄的花瓣缀在遒劲的枝桠上,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那花色鲜活得刺眼,像是一团团燃烧的小小火焰,在这萧瑟的别院里倔强地绽放着。

      谢无咎站在花丛前,怔怔地看着。母亲生前最爱坐在梅树下的那张竹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他读书。她会笑着说:“无咎,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人也要像这梅一样,越冷越要香。”

      可他的目光,忽然被花根处的几团褐色污渍吸引住了。

      谢无咎蹲下身,指尖捻起那团已经干涸的污渍,凑到鼻尖一闻——是药渣。浓烈而苦涩的药渣。他心头猛地一跳,顺着花根一路看去,只见那几株梅树的根部,都堆着类似的药渣,有的已经风干,有的还泛着潮湿,显然是近日才倒上去的。
      他颤抖着伸出手,扒开最深处的一团泥土——里面埋着更多的药渣,甚至还有几粒未曾化开的药丸。

      最后一剂药,是七日前柳晷德来把脉后开的。谢无咎记得清楚,那日他正好在房中盘算如何给沈无恙传递消息,母亲端着药碗进来,笑着说“今日的药不苦”,他还敷衍地“嗯”了一声,便挥手让她出去。后来几日,他每次问起“药喝了吗”,母亲总是点头,说“喝了,柳太医的药很见效”。

      原来……她早就没喝了。

      她把这些救命的药,全都倒在了花根下。她骗了他整整七日,而他竟毫无察觉。
      谢无咎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弯下了腰。他跪倒在梅树下,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攥着那些潮湿的药渣,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不喝……”

      他哭得浑身颤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心不在焉,想起他对母亲的敷衍与疏忽,想起他满脑子都是沈无恙的安危,却忘了问一句“今日的药苦不苦”。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化作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凌迟着他的心脏。

      她是不想连累他。她知道他为了给她求药,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党争,成了二皇子与萧敬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知道自己每多活一日,便是多拖累他一日。所以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放弃。

      谢无咎在梅树下痛哭失声,直到暮色四合,直到蜡梅的香气被夜露打湿,直到他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五】
      回到母亲房中,谢无咎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梁夫人的东西很少。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支磨秃了尖的银簪,还有几本翻旧的佛经。谢无咎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当他整理到床榻内侧时,枕头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颤。他缓缓掀开枕头,只见下面压着一只素白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母亲最爱的花。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封口。好不容易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展开,是梁夫人娟秀而略显无力的字迹。

      谢无咎就着窗边最后一缕天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吾儿无咎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大概已经不在了。莫要伤心,莫要哭,娘只是去寻你爹了。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了太久,娘放心不下。
      无咎,娘对不起你。这一生,娘这副破败的身子,拖累你太多。从你爹被抓去做了炊事兵,又死在那场无名的战乱里,娘便知道,咱们母子的命,从此不由己了。你那时才七岁,便要学会在太医院里看人脸色,学会在权贵面前弯腰。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无能为力。
      娘知道,你为了给我求那一味续命的药,不得不去攀附萧家,不得不去做那些你不愿做的事。你成了党争的棋子,成了旁人手里的刀,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娘每次喝你端来的药,都觉得那药比黄连还苦——不是因为药性,是因为那药里,浸着我儿的尊严与委屈。
      前日柳太医来把脉,娘从他的眼神里便看出来了,这具身子,已是油尽灯枯。即便再喝那些金贵的药,也不过是拖上几日,还要多耗我儿的心血与自由。娘不愿再这样了。
      所以,娘把药都倒给了院里的梅树。它们比娘更值得活下去。娘这一生,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只盼这最后一件事,能让你少些牵绊,多些自在。
      无咎,娘知道你心里有了在意的人。那姑娘……娘虽没见过,但从你近日的神情里,娘能看出来,她是能让你眼里有光的人。她如今正在危难之中,是不是?你这两日急得团团转,连饭都顾不上吃,娘都看在眼里。
      别犹豫了,去吧。不要为娘的离去沉湎太久,快去寻她。娘只恨这病躯拖累了你,让你不能顺应自己的心意,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如今娘走了,这世上的枷锁,便少了一道。你要去救她,也要去救你自己。
      最后,娘想求你一件事——不要怪罪娘影响了你的一生。若有来生,娘愿做一个康健的妇人,陪着我的无咎,在寻常巷陌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这一生,娘已尽力了。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娘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堂堂正正地,活成你自己。
      母梁氏绝笔

      信纸的末尾,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像是写信时落下的泪痕。

      谢无咎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跪在母亲的床榻前,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对他笑,想起她说“今日的药不苦”,想起她站在梅树下佝偻的背影。原来,她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的挣扎,明白他的愧疚,明白他心底那点不敢声张的渴望。她用最后的气力,为他劈开了一条路,一条通往自由与救赎的路。

      谢无咎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别院里回荡,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一并倾泻出来。

      窗外,一弯冷月悄然爬上枝头,清辉洒在那丛开得正盛的蜡梅上,也洒在那个跪在黑暗中的孤独身影上。

      谢无咎哭了很久,久到月过中天,久到泪痕干涸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疼。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可那深处,却有一簇火苗,正从灰烬中缓缓燃起。

      他站起身,将母亲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在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面泪痕、却眼神渐坚的自己,一字一顿地低语:
      “儿子……知道了。”

      他要去寻她。不是作为二皇子的棋子,不是作为萧敬城的走狗,而是作为谢无咎,作为一个终于敢去做正确之事的人。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雪岭寒灯·别院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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