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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雪壁盲行 十七倒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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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恙与十七并肩而行,脚下的路径早已不再是寻常山径。那是前人——那些传说中试图征服这座雪山的勇士们——用血肉在绝壁上踏出的痕迹。越往上,草木越是稀疏,起初尚能见到些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与矮灌,到后来,连最坚韧的草也绝了踪迹,只剩下裸露的灰褐色岩脊,如同巨兽嶙峋的背脊,突兀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空气变得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沈无恙裹着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仍能感觉到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顺着衣物的缝隙往里钻。她的脸颊被冻得麻木,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刚一离唇,便迅速凝结成霜,附着在衣领与眉睫之上。她侧首看向十七,想说些什么,却见他的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唇色发紫,额角却沁着细密的冷汗。
“十七,你……”沈无恙话音未落,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忽然晃了晃。
十七的脚步虚浮了一下,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试图稳住身形,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扶旁边的岩壁,可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石头,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栽倒。
“十七!”
沈无恙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幸而山路在此处略宽,她堪堪在十七倒地前接住了他。入手沉重,这个平日里如同钢铁般硬朗的男人,此刻竟轻飘飘地失去了所有力道。沈无恙半跪在地,将他平放在背风的岩凹处,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急促而浮散,如釜中沸水,又似游丝将断。沈无恙心头一紧,翻开他的眼睑,只见瞳孔微微涣散,眼白处泛着不正常的血丝。她再探他的鼻息,呼吸浅促,胸口起伏剧烈,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高原缺氧……”沈无恙喃喃出声,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她猛然记起师父谢迟曾在《太医院秘录·杂病部》中提过:高山之巅,气压低微,空气稀薄,常人上行至此,往往因供氧不足而昏厥。越是体魄强健、气血旺盛之人,耗氧越剧,反而更易中招。十七自幼在锦衣卫中淬炼,内功深厚,气血奔涌如江河,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沈无恙不敢耽搁,迅速从怀中取出针囊,抽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以内力催动,刺入十七的人中穴。针尾轻颤,她拇指与食指捏住针身,缓缓左旋九转。片刻后,十七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重新凝出焦距。
“……沈无恙?”十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别说话,先缓一缓。”沈无恙按住他的肩膀,从腰间解下那只旧酒壶,壶里掏出一颗丹药。她小心翼翼地托起十七的后颈,将药凑到他唇边。
十七就着她的手的吃了下去,随着口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他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沈无恙收好银针,目光望向下方云雾缭绕的山道,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隐没在风雪中的峰顶,咬了咬下唇:“我送你下去。你的状况不能再往上走了,再往上,氧气更稀薄,你会没命的。”
她说着就要去扶十七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挡开。
十七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执拗。他摇了摇头,撑着岩壁慢慢坐直,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肺腑,让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不用……送。我自己……能下去。”
“你逞什么强!”沈无恙急了,眼眶微微泛红,“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下去?万一再晕一次,这荒山野岭的,谁来救你?”
“正因为我……站不稳,”十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才更不能……耽搁你。沈无恙,你知道上面有什么……你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不能因为我……功亏一篑。”
他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拂去沈无恙眉睫上凝结的霜花。那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听话。往下走……我熟悉路。你……往上走。”
沈无恙怔怔地看着他。山风呼啸着掠过岩脊,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两人脸上。她想说“不行”,想说“我不能丢下你”,可话到嘴边,却看见十七眼底的决然——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更是一种宁愿自己坠入深渊,也要将她托向光明的执拗。
“可是……”她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没有可是。”十七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行,扶着岩壁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却终究稳住了。他低头看着沈无恙,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玄色外袍的系带。
“你干什么?”沈无恙一愣。
十七不说话,只是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玄色外袍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沈无恙肩上。衣料厚重,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香,瞬间将凛冽的山风隔绝在外。沈无恙想要推拒,却被他按住肩膀。
“越往上……越冷。”十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穿着……太薄了。”
紧接着,他又从腰间解下那只干粮袋——里面一副精钢打造的冰爪与两柄短小的铁刃——那是锦衣卫特制的攀山工具,刃口淬过火,能插入最坚硬的冰岩。
“拿着。”十七将工具放在她掌心,金属的冰凉刺得沈无恙指尖一缩,“前面……万一有冰壁。没有这些……过不去。”
沈无恙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什,忽然觉得重若千钧。那不仅仅是一件外袍、一袋干粮、几样工具,那是一个男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后,所能给出的全部。
“十七……”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走吧。”十七后退一步,靠回岩壁上,对着她摆了摆手,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弧度,“别回头……往上走。我等你……下来。”
沈无恙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最后看了十七一眼,将那件玄色外袍的领口拢紧,转身向上攀去。
一步,两步,三步……
山道崎岖,碎石在靴底滚动。沈无恙忍不住回头,看见十七仍靠在岩壁上,玄色的中衣在灰白的山岩间显得格外醒目。他见她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示意她快走。
沈无恙狠下心,转回身,继续向上。可没走出多远,那股强烈的不安又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再次回头,这一次,十七的身影已经小了许多,他似乎也动了,正扶着岩壁,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向下挪移。
第三次回头时,山道转了个弯,十七的身影已被突出的岩壁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沈无恙站在风口,任由风雪扑打面颊。她知道,从此刻起,她真的是一个人了。她深吸了一口稀薄冰冷的空气,将腰间的铁刃攥得更紧,目光坚定地投向云雾深处,迈出了步伐。
而在她看不见的下方,十七在转过岩壁后,终于支撑不住。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着上方那道决绝向上的青色身影——她穿着他的外袍,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山茶,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
十七放心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雪落无声,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他缓缓闭上眼,身体顺着岩壁滑下,最终软软地倒在了枯黄的草甸上,任由风雪渐渐覆盖他的身躯。
……
沈无恙独自攀登。
天穹之上的铅云愈发低沉,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压向山巅。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无数把钝刀,刮擦着裸露的皮肤。沈无恙将十七的外袍裹得更紧,可寒气依旧无孔不入,顺着袖口、领口、裤脚往里钻,将血液都冻得快要凝固。
前方出现了一条山涧。说是山涧,实则已被严寒封冻,只剩下一道狭窄的冰隙,底下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沈无恙小心翼翼地踏上去,冰面滑腻如镜,她不得不半蹲着身子,以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可刚行至中途,脚下的冰层忽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沈无恙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冰面便猝然碎裂!
“噗通——”
冰冷的雪水瞬间吞没了她的下半身。那寒意并非寻常的冷,而是带着刺骨的针扎感,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骨髓。沈无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攀住对岸的岩石,指甲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咬紧牙关,腰腹用力,将自己从冰窟窿里拔了出来。
湿透的裤腿瞬间结冰,硬邦邦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更糟的是,她呛了几口水,那水寒彻心扉,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引得她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被炭火灼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不能停……”沈无恙抹去脸上的雪水,喃喃自语。
她继续向上。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三尺。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连上下左右都快要分不清。沈无恙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双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贪婪地攫取着稀薄的空气。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大片平静的湖水。
那湖水湛蓝如宝石,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不真实。湖面没有结冰,甚至还能看到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沈无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可那湖水依旧在那里,波光粼粼,仿佛在向她招手。
“水……是温泉湖……”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向前奔去。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湖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喝一口热水,暖一暖冻僵的四肢,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
然而,当她终于冲到“湖边”时,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哪里有什么湖水?
眼前赫然是一道垂直的断崖,灰褐色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壳,在雪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远远望去,竟与湖水的颜色一模一样。方才的“湖水”,不过是冰壁折射出的幻光,是高原缺氧与极度疲惫共同编织的致命陷阱。
沈无恙僵在崖壁前,心脏狂跳。若非她及时停住脚步,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
“幻觉……是幻觉……”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
她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十七给她的两柄铁刃。齿尖咬住冰面,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声。她将一柄铁刃握在右手,刃尖对准冰壁,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铮——”
铁刃刺入冰层,溅起细碎的冰屑。沈无恙双手握紧刃柄,双脚蹬住冰壁,开始向上攀爬。
这是最原始的攀援,也是最残酷的考验。冰壁光滑如镜,几乎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全凭双臂的力量将身体一寸一寸地拔高。沈无恙的小臂肌肉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发力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切割她的筋腱。汗水刚一渗出,便被寒风吹成薄冰,贴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不敢往下看。下方是翻滚的云海,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爬到半途,她找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冰棱。沈无恙将左手的铁刃狠狠凿入冰层,确认稳固后,右手松开,迅速从腰间解下另一柄铁刃,插入更高的位置。随后,她将左脚踩在左手的铁刃上方,作为支撑点,右脚悬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紧贴在冰壁上。
强烈的雪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直射而下,刺入她的双眼。
沈无恙眼前一片雪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雪盲!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强烈的紫外线与雪光的反射足以灼瞎人的眼睛。她紧闭双眼,可那刺目的白光依旧在眼皮底下跳动,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不能停……不能停在这里……
沈无恙咬紧牙关,单手摸索着,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条。布条粗糙,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她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摸索着,将布条一圈一圈缠在眼睛上,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世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铁刃凿入冰层的闷响,以及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沈无恙开始盲爬。
她全凭指尖的触感去感知冰壁的纹理,凭耳朵去捕捉铁刃是否凿实,凭身体的本能去寻找下一个支撑点。左手向上,凿入,确认稳固;右脚寻找凸起,踩实;右手再向上,凿入……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像是在与整座雪山角力。
有几次,铁刃凿入的是松软的浮冰,整个人猛地一坠,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死死抓住另一柄铁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堪堪稳住身形。
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将她从冰壁上撕扯下来。沈无恙的嘴唇早已干裂,渗出血丝,又被冻成暗红的冰渣。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一幅幅画面
……
“医者仁心……仁字当先……”师父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你下来。”十七的话犹在耳畔。
不能死……还不能死……
沈无恙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将最后一丝力气灌注于双臂。铁刃一次次凿入冰层,冰爪一次次蹬住冰棱。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在绝对的黑暗中,每一息都被拉长成永恒。
终于,右手向上探去时,抓到的不再是垂直的冰壁,而是一片平坦的、覆盖着积雪的地面。
沈无恙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双手并用,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拉上了崖顶。
“咚——”
她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积雪,却觉得那是世间最柔软的床榻。
登顶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悬崖边缘,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蒙眼的布条早已被风雪打湿,冰冷地贴在眼皮上。她没有力气去摘,也没有力气动弹分毫。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她的眉睫上,覆盖在十七的外袍上,覆盖在这片寂静的山巅。
沈无恙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草香像是师父酿的梨花白。
她摊开四肢,任由风雪将自己掩埋,沉沉地睡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