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111、年年岁岁 身处在黑暗

　　身处在黑暗里长大的东西有灵无神，他们修炼出的元神没有办法聚集，只能重新洒落在黑暗的角落里，当石头，当灰尘，而寄生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当初的赌约，我也付了，你也自当珍重，后会无期了。”
　　收好从不喜池浮动出来的一缕魂魄，李通古向着眼前跌落在地上仍然不亦乐乎地玄拱了拱手，算是别过。
　　在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驻足看了一眼那脸上故人的面貌，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么多年的看守，现在就这样结束了。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最后一眼也算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缘分了吧，从此天高海阔，恐怕这一辈子两人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从不喜池的入口出去，经过前面重重的关卡，他看到了死气沉沉的食魂碾，也拜会了奄奄一息的火墙。
　　最后从那扇他们开始的建木，回到了起点。
　　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不是当时虽然灰暗但仍有生机的鬼市，现在的鬼市死气沉沉，没有魂魄，没有声音，有的只是干裂的土地和四散成泥沙的魂魄碎片以及那些破裂的无声无息的东西。
　　李通古站定在建木面前，他将手里那被他绑缚的很紧的荷包打开，里面钻出的东西猛地向着鬼市的远方飞去。
　　那是他刚从不喜池收回来的魂魄。
　　等了许久，这眼前没有任何变化，可李通古不急不慌，反正他现下无事可做，有的是大把的时间。
　　他蹲在建木的大门口，大大的门衬着他的身影显得小小的。
　　突然，远处传来了猛烈的破碎的声音。
　　大地又开始重新晃动起来，可这次晃动同刚才不同，整个鬼市在晃动之中长出的是层峦叠嶂的青山翠柏，涓涓细流，而不远处一座座高山耸立而起，它们不断长高，仿佛想要冲破这鬼市的顶端长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刚才还是一片荒漠的鬼市，此刻又再一次恢复了生机，不，它变成了另一个样子，金莹翠柏，生气充盈，从此之后这里只会成为生灵的庇护所，无论生死，它挣脱了冥界的束缚和看管，完全的独立在了三界之外。
　　而那棵因为重新发芽的建木，也随着这力量的充盈而渐渐长大起来。
　　原本耸立着的建木在一片新生中轰然倒塌，碎裂的树木四散出无数的能量归于这片安静祥和的山林之中，而这力量也重新归于新生。
　　李通古脚下站着的土地，因为青草地的长出而变的柔软。
　　他向后退了几步，发现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整片大地之上都已经长出了盈盈绿草，而眼泪也不知何时充盈了他的眼眶之中。
　　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向着远处的高山作了一揖，便转身离去。
　　天地而生的神灵只能归于天地，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拿走它的生命。
　　四九打开了今天九瓴的大门，往外看了看，这夜依旧是这般的黑，同往常一样，只是今夜的月亮稍稍的露出了新芽，是一弯峨眉月。
　　他坐在桌子后，用手里的布又擦了一遍眼前这个已经有些岁月的桌子，那上面有半根燃烧过的黑色蜡烛，当擦到它附近的时候，四九刻意绕了一下，绕过了它的周围，就这样，那蜡烛在日积月累的时间里烛台下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今日又是一个没有客人上门的夜晚。
　　今年的五月节，四九终于吃到了应季的樱桃酪，应季的樱桃捣碎的酱汁经过蒸制之后带着青青的味道，不知为何，他感觉没有去年冬天吃到的用樱桃酱做的樱桃酪甜。
　　可尽管如此，四九还是将眼前点的四份樱桃酪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他又开始漫无目的的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瞎逛着。
　　城内游人众多，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有一家人一起出来游玩的，女儿骑在父亲的脖子上，而另一个孩子被母亲紧紧的抱着，在这人多的地方，互相依靠着。
　　有恋人、有朋友、有亲眷、有仆从，当然，也有一个人的。
　　他在西市城的典当行门口看到了一个久违的东西。
　　安婆婆手里牵着因为早早失依而孤独的小孩，她们的身上早就因为贫困而有些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应当是补了又补，洗了又洗，但仍保持着一个人应有的体面。
　　他看出了两人眼睛里的踌躇，她们在想着究竟自己手里的东西眼前这家高大门框的典当行会不会收，又会不会以为她们两个是来要饭的而连话都不听就将她们打出。
　　他走上前去拦住了想要进到那家黑心典当行的两人，付了远超过那猫眼四倍的价钱，从她们手里买下了那颗黄色的猫眼。
　　两颗猫眼最后都让他带到了九瓴屋后的一个衣冠冢旁，静静的埋在了墓碑前面。
　　李通古再也没有在九瓴出现过，他的使命完成了。
　　那原本看着人去死的命让他看透了这天道的无常，从此游历大江南北，但再也不敢回到长安来。
　　不知是怕见到故人还是怕想起旧事触景生情。
　　不过他游一路便会给四九寄一段那地方的故事或是特产，但是他们此生都再也没有见过。
　　就连徐焯君亦是，他承了自己的诺下到了那无间地狱中，去接受自己应该接受的惩罚。
　　一天道人被徐焯君替换而出，入了轮回之后，又重新转世投胎。
　　这次的他依旧跟道法有缘，小小年纪就受高人指点，道法精妙。
　　那人虽然蒙着面目让他辨识不清，但看身形总让他有些亲近之感，那两把阴流被他珍惜的攥在手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白眉满脸不高兴的蜷缩在他的肩头上，吐着蛇信子看着已经走远的人。
　　四九又重新挖开了那个被黄沙掩盖的大墓，那里面的壁画早就因为风沙的侵袭而变得更加的破败，索性他将那上面的所有画都抹了个干净。
　　“从此，这世间怕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了。”
　　然后他将那里面的所有木箱都拿了出来，将他们都一个个的归还去了原位。
　　可是失去了力量压制的大自然，并不是仅仅的重新找回自己的心就可以了，那些因为缺失而造成的泛滥，恐怕要经历许久的岁月才能重新弥补回来他们曾经的平静。
　　九瓴的后院又被四九开垦出了一块大大的空地，那空地上被他打扫的干干净净，变成了晒书场。
　　一本本有些发霉又虫蛀的书被摊开放在那里，微风拂过之时，院子里的桂柳掉下来的桂花落在上面，带着霉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是这些书的归宿再也不是归藏，而四九从此以后也再也没有进去过归藏。
　　四九打开了尘封了太久的地窖，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可这地窖的温度就算是再冷，空气在不流通也无法让一个离了地的蔬菜存放那么长的时间。
　　一打开地窖，那股腐烂捂鼻子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让四九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
　　他让那地窖中尘封了多时的空气流通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进去。
　　原本江离买的那一整面墙的白菜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只是要吃他们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大部分白菜的外皮已经发蔫枯萎，眼见着便不能吃了，他将那些外皮剥掉，扔掉了大半的叶子，可剩下的白菜仍然很多。
　　还有那些萝卜，原本水灵灵的萝卜，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内心已经糠了，四九捡起一颗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有水分，不好吃，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它们。
　　最后他吃了半年的时间，一直到下一个旧历新年才将那些已经快要坏了的菜吃了个干净。
　　月迟的小酒馆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四九从九瓴醒来之后，找遍了这座房子的每个角落，也找遍了南楼，那时他便知道只剩下他自己了。
　　再一次，他又到了天山，那是天山的夏月。
　　跟他们冬天来的时候不同，那时的天山山腰处是碧波万顷的草原。
　　马、牛、羊群点缀其中，与他相接的是银装素裹的祁连高山，一眼望去，雪山、松林、云海、河流、草原尽收眼底，自然、古朴、恬静、秀美。
　　他想，若是当时他们能早点来这里就好了，能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象。
　　他在那块之前江离躺过的大石头上坐了一整天，在太阳光的最后一缕落到山的那头的时候，祁连山下雪了，六月的雪细小绵密，洒在四九的头上，将他的整个头都染成了一片白色，而从那之后他的头发再也没有变回过原来的颜色。
　　没有了灵魂的他空有一副皮囊和元神，千百年的行走在这个世间的阴暗处，从此，只有四九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九瓴做了这行走于世间的守夜人。
　　他与他们，年年岁岁，终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