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交给律法 后续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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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关丛龙隐身在街口对面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榕树后，浓密的树荫与建筑物的阴影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身形。他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街口谢云生独自站立的身影，以及周围几个可能出入的巷口。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棍上，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谢云生独自站在街心一盏风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衣角。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了数倍。他心中既期盼着她能带来关键线索，又时刻警惕着这可能是一个圈套，目光凝视着玉春楼的方向。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时，玉春楼侧后方一条极其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暗巷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奔了出来，正是下午那个女子。她头发有些散乱，衣衫也略显不整，脸上脂粉被汗水晕开，眼中充满了惊惶，不住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她一眼看到街头的谢云生，几乎是扑了过来，气息未匀，便抓住谢云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公子……我、我是玉春楼的翠浓，我灌醉了今晚的客人，趁他醉死过去，才偷、偷偷从后窗爬出来的……我不能久留，要是被妈妈发现我溜出来……我、我也会没命的！”
谢云生连忙扶住她颤抖的手臂，低声道：“翠浓姑娘，别慌，慢慢说。你冒险约我们出来，是不是知道秋月姐的事？”
提到秋月，翠浓眼圈瞬间红了，恐惧中更添悲愤，她凑近谢云生，用几乎气声的嗓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是……是关于秋月，我知道你们在查这个案子！几日前，楼里来了个洋人，妈妈对他恭敬得不得了，口口声声叫‘查老爷’……那日原本叫了我们几个姐妹去他待的雅间伺候，可那洋鬼子把我们全都轰了出来，说他们要谈正经生意，不需要我们在场……”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离开时，秋月忽然说她的绣帕落在屋里了，要回去取一下。我便在走廊拐角等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都在抖。我……我多嘴，非得问她怎么了……她起初不肯说，被我逼得没法子，才把我拉到没人的角落，告诉我……她手帕并没有落下，她是因为闻到了大烟味，才好奇回去偷听的，她听到那洋鬼子正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跟妈妈说，明年年初，会有一大批鸦片要运到珠江口外的伶仃岛……说要妈妈这边帮忙打点一些关节，找可靠的仓库和路子散货……”
翠浓的声音因恐惧而更加尖细：“我当时魂都快吓没了！连忙捂住她的嘴，告诉她这事掉脑袋的，千万不能再说出去，对谁都别提！可是……可是谁知道，秋月离去时，慌乱间把她常戴的一枚不值钱的绒花掉在雅间门边了！后来被妈妈拾到……妈妈那么精明的人，立刻就怀疑有人折回去偷听到了……她稍一查问，就知道那绒花是秋月的……”
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所以那天……所以他们就把秋月叫去，一定是逼问，然后……然后就害死了她！还栽赃给你大哥！谢公子，秋月她死得冤啊！她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个要命的秘密！”
谢云生听得浑身发冷，怒火与寒意交织。果然如此！秋月因无意间听到鸦片走私的核心机密而被灭口，谢怀山则成了顺带的牺牲品和替罪羊！
“那个洋人，查老爷，他是什么人？长什么样？经常来吗？”谢云生急问。
翠浓慌乱摇头：“我、我不清楚他具体来历，只听妈妈提过好像是什么‘怡和洋行’的……高高瘦瘦，深目鹰鼻，看人时眼神很凶……之前没见过，就来过这两次……”
远处似乎传敲更声。翠浓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挣脱谢云生的手：“不行！我得回去了！他们要是发现我不在房里就完了！谢公子，你们……你们千万小心！那洋人和妈妈，手眼通天，心狠手辣！”说完，转身又跌跌撞撞地冲回了那条黑暗的窄巷，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
谢云生心头一紧，正欲回头唤关丛龙，却觉身侧微风拂过，关丛龙已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目光如炬，锁定了翠浓消失的巷口。
“走，暗中送她一程。”关丛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冒险出来报信，若在回去的路上出事，我们于心何安？也白费了她这番苦心。”
谢云生瞬间了然，用力点头。两人不再迟疑，身形一动，便如两只夜行的狸猫，轻盈而迅捷地掠入那条漆黑窄巷。他们刻意与前方那个惊慌踉跄的身影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既能看清她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她发现。
这条窄巷曲折蜿蜒，最终通到玉春楼后墙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专供杂役出入的旧木门，此刻虚掩着，显然是翠浓出来时做的准备。
翠浓喘息着跑到门边，警惕地左右张望——自然没能发现隐在更深阴影里的关谢二人。她迅速推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关丛龙与谢云生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同时提气，纵身轻巧地攀上旁边一堵矮墙，伏在墙头。从这个角度，可以勉强看到玉春楼后院内的一部分情形。只见翠浓贴着墙根，屏息凝神，躲过两个打着哈欠、拎着灯笼巡夜龟公的视线，然后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处楼下，那里有一扇窗户虚掩着。她四下确认无人，极其灵巧地单手一撑窗台，翻身而入，随即轻轻合上了窗户。
见翠浓安全返回了她的房间，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如来时一般，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离开了玉春楼范围，一路无话，直到安然返回那间简陋的客栈客房。
闩好房门，谢云生才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额角已沁出细汗，既是紧张，也是疾行所致。关丛龙则走到桌边，就着残存的冰冷茶水润了润喉，目光沉凝。
“现在清楚了，”谢云生压低声音，眼中燃烧着愤怒与沉痛，“秋月姐是因为撞破了鸦片走私的机密而被灭口！伶仃岛……明年年初……还有那个‘查老爷’！”
关丛龙缓缓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翠浓姑娘所言，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且线索更为具体致命。这已不是一桩简单的栽赃命案，背后牵涉的是即将发生的大规模鸦片走私，以及与之勾结的洋商与本土败类。”
他抬眼看向谢云生，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此事干系重大，远超我等所能处置。这‘查老爷’及其同党，为了掩盖秘密，不惜杀人嫁祸，手段狠辣，且显然在官府中亦有呼应。我们手中虽有关键信息，但若处置不当，非但救不了怀山师兄，恐会打草惊蛇，令他们提前防范或销毁证据，甚至……给我们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谢云生握紧拳头：“那……我们立刻去找你大伯？”
“嗯。”关丛龙点头，“必须即刻禀报。唯有借助官方的力量，才能应对如此庞大的阴谋。大伯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必须将今夜所得一一告知，由他决断。”
第二日，天光才刚蒙蒙亮，浸着一层灰蓝色的寒意。关丛龙与谢云生几乎一夜未眠，两人起身后用冷水匆匆抹了把脸，驱散最后的倦意，便再次踏上了前往水师提督府衙的路。
关天培似乎也起得很早，正在偏厅用早膳，听闻他们又来求见，且神色凝重，便立刻放下了碗筷，命人将他们引至昨日那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残留着晨间清冷的气息，混合着墨香。关天培端坐案后，面容沉静，但眼神已然带上了审视。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如此早来，可是有了紧要发现？”
关丛龙与谢云生对视一眼，由关丛龙上前一步，将昨夜子时三刻与翠浓秘密会面，以及翠浓所述之言，禀报了一遍。从查老爷的身份疑与怡和洋行有关，到其驱走众妓密谈生意，再到秋月偷听到“明年年初大批鸦片运抵伶仃岛”的核心机密，乃至因遗落绒花被老鸨怀疑、最终招致杀身之祸并被嫁祸于谢怀山的整个过程，一一陈述。
谢云生在一旁补充了翠浓当时的恐惧情状，以及她和秋月之间的关系，以佐证其言可信。
关天培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久经风浪的眼睛，随着叙述的深入，渐次凝起冰寒的锐光，尤其是在听到“伶仃岛”和“大批鸦片”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不再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而是慢慢握成了拳，搁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指节微微泛白。
待关丛龙说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怡和洋行……查老爷？查顿！”关天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沉沉的怒意与冰冷的了然。他身为广东水师提督，肩负海防与缉私重责，对珠江口外岛屿地形、对往来洋商、尤其是对那些在鸦片贸易中扮演不光彩角色的行号，岂会没有了解？这番情报，不仅印证了他此前对谢怀山一案背后必有更大黑手的猜测，更直接指向了一个正在酝酿的、规模惊人的鸦片走私计划！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关丛龙与谢云生尚且带着稚气却已充满坚毅的脸庞：“你们可知，此事关系何等重大？又冒着多大的风险去获取这消息？”
“侄儿明白。”
“晚辈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那翠浓姑娘，是冒了死险。”关天培沉声道，“你们昨夜暗中护她返回，做得对。此事，绝不能将她牵扯进来，否则她性命难保。”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思忖片刻，决断道：“此事已非寻常刑案，牵涉洋商走私鸦片之国家大害，更可能关乎海防与地方安宁。那‘查老爷’，若真是怡和洋行的查顿，或其重要党羽，其能量非同小可，与本地奸商、胥吏乃至更高层的勾结，恐盘根错节。”
他走回案前，看向两人：“你们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但正因其重要，亦因其凶险，从现在起，你们绝不可再擅自行动，更不可将此事透露给任何无关之人，包括你们的师父师娘。一切，交由我来处置。”
“那我大哥……”谢云生忍不住问。
关天培沉吟道：“谢怀山系被栽赃，此点如今更加明朗。但眼下若骤然以其无辜为由强令放人，恐会惊动幕后之人，使其警觉，不利于追查鸦片走私根本。我会另想办法，在狱中护他周全，并加紧推动案件复查。待时机成熟，或待走私阴谋被挫败，其冤情自然得以昭雪。你们需耐心等待，切不可因急躁而坏事。”
这安排虽不能立刻救出谢怀山，却是顾全大局、步步为营之策。关丛龙与谢云生虽然心系兄长，但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点头应下。
“你们先回去，如常生活，切勿露出异样。”关天培最后叮嘱道，“我会即刻安排可靠之人，暗中详查怡和洋行、查顿及其与玉春楼的关联，并严密监视伶仃岛一带动向。记住，此事关乎国法尊严与万千百姓福祉，已非一家一户之私怨。你们能至此地步，已属难得，后续之事，交给朝廷，交给律法。”
离开提督府时，天色已然大亮，街市渐渐喧闹起来。阳光驱散了晨雾，有了关天培的保证，谢云生终于送了口气，他看向关丛龙，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