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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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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含章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箭簇对准眉心的一刹那,彻底冻结了。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象。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穿叶贯虱,没在石棱。
钟含章突然想起片刻前何老二评价孟策纵的话。
是了,片刻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喝茶,现在孟策纵却拿箭指着她。仅仅是因为在他心中,她活着的命还不如吴少功死了的命重要,仅仅是因为他想要摆脱这桩累赘的婚约。
眼眶无法控制地涌上滚烫的酸涩。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逼迫自己睁大眼睛,不允许那软弱的情绪弥漫开来。钟含章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面对死亡时她也会不可避免地害怕,恐惧,落泪。
“放开我,我保你不死,不然你和我都得死在这里。”钟含章身体未动,轻而极快地对张猛说道。
张猛犹豫不定,他看出来雍王不是在虚张声势,但真要放开了人质他和兄弟们又该怎么办呢?他手上的刀松了一瞬,又随即收紧。
“嘣——!”弓弦震响的刹那,张猛知道自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钟含章几乎要阖上眼睛。凌厉的破空声尖啸着擦过耳畔,带起的风刺得面颊生疼。
她感受到炙热的血溅在了她的面上。钟含章不合时宜地想到,人竟然能够感受到自己血的温度吗?
预想中的贯穿与剧痛并未到来。身后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
箭矢没入张猛的咽喉,他一手捂住脖子,一手僵直地伸着,像是要说些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些什么。但传到人耳中的只有“咕噜”般嘶哑而凄厉的怪响,像阴间的恶鬼要找人索命。
不过随着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落下,那诡异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钟含章僵在原地,周围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颈侧残留的、被箭风掠过的冰冷触感,和脸颊上人血逐渐消退的温热。
终于,她又可以听到声响,是脚步声。
孟策纵放下了弓,正朝她走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步伐稳定,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射术练习。
他在她面前站定。残血在钟含章那张白净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显目,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
孟策纵拿出绢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她面上溅着的血。
“我表现得越在乎你,他便越不会放过你,你也就越危险。”孟策纵平淡地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钟含章解释自己的本意。他救了钟含章,钟含章安然无恙,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这件事本应该止步于此。
一滴温热的液体,沉沉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抽手,也没有再动。
孟策纵的视线落在钟含章微微起伏的肩线上。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机敏、坚韧,乃至有着令人恼怒的固执的小姑娘,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
在被箭尖所指、刀刃加颈的绝境里,她也会怕。
一种陌生的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他生出一股荒谬的冲动,他很想抱一抱她,很想对她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他伸手欲触未触的瞬间,钟含章猛地抬头,扬起手——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他的脸颊上。钟含章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彻底凝固了。
“孟策纵,你刚才差点杀了我!你的箭要是偏一分,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钟含章像是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愤怒中带着一丝沙哑,显得和平时从容淡然的样子完全不同。
张猛死前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此刻依然在她脑海中翻腾。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一个人的惨死,看到了人在死亡面前多么的毫无尊严。她忍不住去想,如果那箭偏了一分,那具蜷缩在地的难看的死尸就是她了。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而且,她无法不去怀疑,方才孟策纵那一箭,究竟是为了救她,还是想藉机杀了她?
孟策纵的脸偏了过去,愣了一瞬,但那抹异样的情绪很快便被他用惯常的冰冷和嘲讽所掩盖。
“钟娘子说得对。”他的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本王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我就该把你丢在那儿等死才对。”
“有你我死得更快。”钟含章胡乱将面上的残血擦了擦,便朝门外走去。
闻剑一行人忙让开了一条路。方才钟含章扇雍王殿下那一耳光时,他们震惊地五体投地。而殿下反应平平,似也不十分生气,他们更是震惊地无以言表。见钟含章转身,他们忙收回目光,齐齐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钟含章推开门,便看见裴歆带着一行人等在外面。裴歆懒洋洋地倚在一扇门上,见钟含章出来,便笑了笑:“谈完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钟含章不悦地问道。
“才到,大概是钟小娘子掌掴雍王殿下那会儿吧,我觉得那会进去有碍于殿下颜面,殿下怕是会杀我灭口。”裴歆对钟含章附耳轻声道。
钟含章后退一步,有意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扬声说道:“司隶大人来得正巧,雍王殿下方才降服了刺杀吴县令的那伙刺客,这便请裴大人将这伙歹人带回司隶府受审吧。”
裴歆脸不红心不跳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神色,仿佛真是一般路过,恰好遇上了这桩差事。
他箭步入内,向孟策纵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让殿下以身涉险,实在是臣之过也。”
“裴大人怎会在此?”孟策纵冷言。
“回殿下,臣今日正好在这春水楼,听闻楼上有打斗声,便带人上来瞧瞧。毕竟在臣治下,少出些乱子总是好的。”裴歆神色不变。
“裴大人落落君子,光风霁月,竟也有逛花楼的癖好?”孟策纵语带讥讽。
雍王殿下也不遑多让啊!我们俩现在都在花楼,你还带着未过门的王妃,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吧!裴歆默默腹诽,但这话他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殿下说笑,不过闲暇与同僚小聚罢了。”裴歆睁着眼睛说瞎话。
孟策纵被钟含章方才那一巴掌搅得心烦意乱,没心情和裴歆这个人精兜圈子。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裴大人意欲何为,不妨明言告之。”
裴歆笑了笑:“吴县令之案是陛下钦命臣督办的,臣还望殿下能将这几个歹人交予司隶府。”他瞟了一眼孟策纵的脸色,发现他没有看着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向他身后的钟含章。
裴歆见雍王殿下面色虽然不善,但并没有比方才更不善,便又添了一句:“臣知道殿下和长晏与吴县令乃生死之交。殿下放心,无论审讯结果如何,臣定当如实告知殿下。”
孟策纵知道钟含章早就安排下裴歆前来。她不相信在雍王府地牢里审出来的结果,也不相信他。什么同盟,什么合作,一开始便没有人付出过真心。
而裴歆恰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吴绩之案本就由他负责查办,由他审理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河东裴氏向来不涉党争。裴歆会将结果如实地呈给孟临衡,这是孟临衡一向信任裴歆父子的原因。这也意味着,裴歆不会包庇钟氏,也不会偏向雍王。
孟策纵知道,钟含章算准了他不会拒绝裴歆的接手。对她来说,立场向来比真心更好操纵。
孟策纵笑了笑:“如此最好,那便有劳裴大人。望裴大人秉公执法,昭白真相,不然……少功的冤魂怕是会徘徊在你们司隶府经年不散。”
裴歆略微想象了一下吴绩那张惨白的脸,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只好道:“臣定当尽心尽责,早日令吴县令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他对身后的一行人招招手:“把这群人绑了,押解回府。”
一行人上前将何老二四人押解下楼,又将地上张猛的尸身抬了下去。经过钟含章时,钟含章又对上了那张因死前的痛苦而扭曲的脸,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裴歆温声对钟含章道:“钟娘子现下可要回府,不如我命马车送娘子一程?”
他方才在春水楼前瞧见了雍王府的马车,却没瞧见钟府的马车,便料想钟含章当是与雍王殿下一同前来。现下两人之间的氛围颇为微妙,似乎不宜再同乘一车,便贴心地向钟含章提出邀约。
钟含章果然不愿意和孟策纵在马车里两两相望,应下后便折身下楼。
裴歆从容有度、不失丝毫礼数地向孟策纵行了个礼:“司隶府尚有公务,容臣先告退。”
楼中央台上已经换了一班舞姬。钟含章环顾四周看了一圈,发觉有几个男人怀里搂着的异域相貌女子正是之前的胡姬。
裴歆见她驻足,便问道:“有何事还未了?”
钟含章解下腰间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递给裴歆:“你让人向春水楼的老板去赎今日表演的那班胡姬,这块若是不够,便着人向钟府再去支些来。”
裴歆迎着光仔细瞧了瞧这枚玉佩,温润剔透,一眼便能瞧出价值不菲。他淡淡一笑:“美玉换美人,倒是不亏。不过钟娘子可曾想过,她们出了楼又能去何处容身?她们很多人本就是被父母卖进花楼里的,回家去也不过迟早被卖去另一座楼里。”
大周之大,却容不下这些女子,她们的生死只能由别人说了算。
“有去处的,随她们自行离开,不必干涉。若是没处去……便去钟府找我。”钟含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