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牙印》池盎

18、酸牙印 绿格裙

　　春三月，气温逐渐上升，学校后门处的矮墙那一片开满了山桃花。
　　粉色团团相簇，漂亮的不得了。

　　周思淼最讨厌体育课。
　　有一天便借口肚子疼翘了体育课，一个人坐在矮墙边休息。

　　天气和煦，桃花开得热烈，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
　　周思淼闭着眼，感受到眼光的温度。她像只小猫一样舒服地蜷起来。

　　自从家里面出了事以后，她就很少有这样宁静闲适的时光了。

　　陆政桉找不到周思淼，以为她又会像之前那样不告而别，满学校慌乱地找。

　　最后找到周思淼的时候，她已经靠在矮墙边睡着了。

　　小小的一个。双手抱着膝盖。
　　阳光晒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的脸颊晒的红扑扑。

　　桃花经风一吹，簌簌落下来。有几片落在周思淼的发梢。

　　陆政桉气息还不平稳，但却藏着呼吸，他站在桃花树下，第一次从周思淼乖张的脸上察觉出一份柔软的乖巧来。

　　陆政桉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的时候，下课铃忽然敲响。
　　周思淼揉了揉眼睛醒过来。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陆政桉。
　　下意识弯唇笑了笑，露出一颗漂亮的虎牙。

　　周思淼说：“陆政桉，你怎么还偷看我睡觉啊？”

　　那天阳光夹杂着桃花的味道落在陆政桉身上。

　　陆政桉看着周思淼柔软的微笑，第一次觉得有点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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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周思淼占据了陆政桉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

　　四月的一场大考，陆政桉第一次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跌落下来。

　　郑丽华知道这件事以后，喋喋不休了好久。

　　陆政桉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默默地看向手掌里的草莓味悠哈糖。

　　他后来才知道周思淼那么喜欢吃糖，是因为有低血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路过超市的时候，竟也会下意识买上一条悠哈糖。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政桉？”
　　见陆政桉在走神，郑丽华声音提高了八度。

　　“……听到了。”陆政桉沉默道，“我下次不会了。”

　　郑丽华这才停止喋喋不休的絮叨。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五月底，陆政桉的班主任亲自给她打电话，告诉她陆政桉这星期翘了两次体育课，而且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险些跌出年级前十。

　　郑丽华控制不住，杀到学校。

　　还没走进班级，就跟一个漂亮又张扬的女孩子碰上面。
　　紧接着她就看见这个漂亮的女孩子走进班里，自然地坐到陆政桉的身边，烂漫地跟陆政桉讲些什么。
　　声音隔着吵闹的人群细碎地漏进郑丽华的耳朵里。

　　“陆政桉，我好想快点高考啊，考完以后就可以无拘无束地离开这里了！”
　　“不过我成绩好烂，哎，陆政桉，高考那一天你能不能给我加加油，我想沾点你的做题运！”

　　陆政桉微笑着聆听，眼睛里是闪闪发光的温柔笑意：“好。”

　　郑丽华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陆政桉回到家之后，冷静地扔给他一叠纸，淡漠道：“签字。”

　　陆政桉瞥过纸页上的字。
　　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转学证明。

　　“我不签。”陆政桉掷地有声道。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郑丽华。

　　郑丽华是个有强迫症和完美主义的人，陆政桉的人生早已在出生那一天就被她规划好。
　　她不允许他出现一点偏差。

　　郑丽华看着他，也同样一字一顿道：“你没得选。”

　　她坐在沙发上，沉静地抬起眼：“你不就是为了那个女孩子么？”

　　陆政桉的心脏沉了沉。

　　“你知不知道她有很严重的血液病？”郑丽华道。

　　郑丽华是医学院的大学教授，就职于该大学附属医院。
　　前段时间有个女孩子挂了她的专家号。

　　就是她今天遇见的那个漂亮女孩。

　　“你离她远一点的话，或许我会联系让她得到更好的治疗。”郑丽华运筹帷幄道，“但你不能再见她。”

　　陆政桉眼睛垂了下去。

　　最后他迟疑了很久很久，缓缓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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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政桉要转学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周思淼起初以为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玩笑话。

　　可当陆政桉真的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不是个玩笑。

　　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按住陆政桉的书本：“陆政桉，你能不能不要走？”

　　陆政桉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拨开周思淼的手，继续收拾东西。

　　周思淼央求了很久没有效果，最后放下狠话：“陆政桉我讨厌你，你如果敢走的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周思淼自小生活在一个优渥的家庭中，虽然物质条件优越，但父母却缺乏对她真正的关心。
　　在学校里，她因为出众的外貌也得到了很多关注，可是抛却外在，却很少有人能了解她孤独的内心。

　　陆政桉是第一个，让她真正敞开心扉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她想要依赖的人。

　　她自私地不想陆政桉走。

　　可是陆政桉不得不走。

　　那是陆政桉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学生生涯里最漫长的一天。
　　郑丽华的流程走的很快，陆政桉第二天就被敲定了转学的方案。

　　放学铃敲响的时候，周思淼并不在位置上。

　　也许是太过伤心，她并不想见到陆政桉最后一面。
　　不愿意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陆政桉东西并不多，除了书以外，抽屉里就只有一些零碎的糖果，以及一件宽大的校服。是他留给周思淼以备不时之需的。

　　陆政桉最后没有把这些东西带走。

　　他背着书包，红色的匡威书包，拉链上还挂着周思淼送给他的可爱挂件。

　　踏出学校门的时候，天空阴沉。
　　似乎快要下雨了。

　　陆政桉忽然想起周思淼丢三落四的性子。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忘记带伞。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淋雨。

　　她身体并不好，动不动就感冒发烧。

　　陆政桉觉得心口有些沉重。

　　他如往常一样走出校门，人来人往，人潮拥挤。

　　他走到公交车站台，站台上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同学。

　　和他们不一样的是，这或许是陆政桉最后一次搭乘这班公交车回家。没有返程了。

　　公交车来了，车上明明还有空位，陆政桉却没有上去。
　　他想再多停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

　　公交车很快开走，人潮汹涌。

　　车辆开走的下一秒，陆政桉忽然在人潮里看见一抹亮眼的绿色。

　　周思淼隔着马路站在他对面。

　　她穿了一条绿色的连衣格裙。

　　那样鲜艳。在人群中像一只漂亮的花蝴蝶。

　　这件裙子若是放在别的人穿，可能会土气十足，可周思淼腿又长又细，肤色又白，反倒更加艳丽了。

　　这是陆政桉第一次看见她穿这条裙子。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周思淼吹着泡泡糖，装作没有看见他。

　　但陆政桉知道周思淼的性子。
　　她肯定是想来送他的。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人潮。
　　谁也没有先开口。

　　仿佛人潮涌动，只有他们两个是静止的。

　　班车很快又来了。
　　这一次陆政桉选择坐上了公交车。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往窗外看去，刚好能看见周思淼。

　　她也正仰起脸，看向他。

　　一个泡泡吹到最大，被她吹破。
　　露出泡泡后一张漂亮的脸。

　　她明亮又美丽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不知道是正要哭，还是已经哭过好几次了。

　　周思淼没有再故意装作不看陆政桉。

　　她仰起脸，眼泪慢慢从脸颊滑落。
　　掉到她鲜艳的绿格裙上。

　　天色阴沉，很快就要下雨了。
　　陆政桉最终还是忍不住，隔着玻璃窗，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雨伞递给周思淼。

　　然后对她轻声说：“小水，不要哭。”

　　小水，不要哭。

　　公交车很快发动。

　　陆政桉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了周思淼的视野里。

　　周思淼攥着伞，有几滴液体砸到她手心。
　　冰凉的是雨，热的是眼泪。

作者有话说

桉树是一种需要水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