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反派他好爱演》弭九

10、虚妄（三）

　　柳弃予记忆中，初遇的雨中亭边，那副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瑰丽画卷。

　　一开始她只是看着，既有被美震撼到停滞，潜意识里，也认为身为剧情角色的墨知平，不会出现在此处。

　　这不过是一个程序BUG。

　　她看着电脑屏幕，有些走神，直到听见本不该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人声。

　　“你很，悲伤吗？”

　　“嗯？”

　　只是盯着画面发呆的柳弃予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墨域》主要角色都有配音，作为长期出现在关底的角色，墨知平也不例外。

　　所有活动限制于系统的角色，自己没有与他对话前，怎么会出声呢。

　　柳弃予眨了眨眼，打算靠近墨知平的位置，与他对话确认一下，这时，才发觉屏幕底部显示了一个对话框。

　　“你很，悲伤吗？”

　　大概是刚不小心误触了什么，已经进入对话了吧，这么想着，随意点击了一下鼠标，却没有出现下一句台词。

　　又连续点击了几处，对话框依旧纹丝不动，似乎是卡住了。

　　“果然是BUG吗...”

　　柳弃予嘟囔着，开始研究画面别的地方起来，以往能够选择回答NPC句子的地方，只有一个空白对话框。

　　也不怪她第一时间没能够发现。

　　如果玩家进行对话，这个对话框的位置会出现由系统设定的，不同方向的几个回答以供选择。

　　眼下只能选择一项回答选项的情况极少。

　　更别说空白的对话框。

　　这在有既定文本剧情的庞大游戏里，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选项，柳弃予点击了一下这个对话框，这次画面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

　　对话框里，出现了闪烁的竖条，似乎是想让她输入。

　　“哇...这个版本都更新到这种地步了吗？”

　　柳弃予许久没接触这游戏，也很久没关注过论坛的讨论，还以为是这段时间，游戏所做的更新。

　　“悲伤吗...”

　　她很快接受了可以自由与NPC对话的设定，却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知如何是好。

　　印象中，主线在五周年刚进行到解密部分主角的背景，并加入归云宗。

　　目前主线的最后一个任务剧情名： “庆祝！过去与新生”，不难看出，此时正是一个阶段的Happy Ending，主角又为什么会悲伤呢。

　　打了几个字词，又删掉，柳弃予犹豫几次，还是发送了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什么？”

　　“...没关系，但如果你想要有人同你一起分担，也可以同我讲的。”

　　墨知平竟然先有了一段明显的停顿，过了一小会声音才缓缓响起，在游戏轻柔的背景音，和略微嘈杂的春雨声中，似乎也带了一丝春的温柔。

　　像是在安抚什么，甚至有一丝委屈。

　　屏幕下方的对话框内，这一句话随着墨知平的声音逐字逐句的显现出来。

　　句号出现后，右上角又一次弹出了可以回复的对话框。

　　柳弃予半响没动，她看着“跟我讲”那三个字，竟然真的有想把现实发生的一切，都输入进那个小小的回复框里的冲动。

　　她太久没有和人好好聊聊了，柳弃予点了对话框，却不知道输入什么。

　　过了好一会，对话框里的字突然消失了，新的句子开始慢慢出现。

　　“你喜欢看雨吗？”

　　音响里传出墨知平的声音，压过绵绵细雨的嘈杂，他咬字清晰且坚定，仿佛安抚着什么。

　　他像是很少与人交流，在对话中小心翼翼，转变话题的方式生硬的有些好笑。

　　这么想着，柳弃予竟真的轻笑了两声。

　　穿透过这一道由电子元件构造的荧幕，从那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给了柳弃予一股十足的安心感。

　　正常人到这个时候，该觉得这一切有些奇怪了。

　　不管是熄屏都没能够黯淡的颜色，还是能够自主对话的NPC。

　　这一切无不透露着一丝诡秘的气息，要是胆子小点的早该关掉游戏了。

　　柳弃予分明察觉到了这些，却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些不和谐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在回复框打下了第一行字。

　　“可以听我说吗...”

　　那天下午，柳弃予在拉上厚重窗帘的昏暗房间，对着电脑，写了很多，说了很多。

　　其实此刻的柳弃予并没有把墨知平当作什么超自然现象。

　　她脑子里清楚的知道，这些输入的信息，更有可能会被数据那一头的运营看到。

　　输入文字的过程，也是梳理自己思绪的过程。

　　在一边回忆自己的痛苦时，脑内的思绪越来越清除，这些信息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晰。

　　此刻的她还是想继续说下去，却停下了打字，她没有发送已经编辑了不少的文字。

　　只是对着电脑，述说起了一切。

　　柳弃予讲的很慢很轻，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此刻她的情绪就像已经开闸的水，在冲到卸力前，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停下的。

　　渐渐的，她的语句不再连贯，眼泪顺着面颊，滴落在桌面上。

　　一滴、两滴。

　　直到汇成一片小小的痕迹，开始撑着额头的手，也移到了眼睛处，她不再讲了。从最初到最后，柳弃予心里的这次相遇。

　　是偶然。

　　不过是对她而言。

　　对墨知平却不是。

　　都说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偶然，所有事情发生，都有引导至此的必然。

　　二人看似偶然的相遇，是墨知平所创造的必然。柳弃予并不是第一个遇见"会自主对话的墨知平"的玩家。

　　《墨域》，在柳弃予的世界，是一个网游，对于墨知平而言，却是不见天日的牢笼。

　　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逃离的困境。

　　从有记忆起，墨知平便困于《墨域》世界中，彼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究竟身处何方。但儿童探索的天性和天生的聪慧，让即使认知尚且朦胧的墨知平察觉到了不对。

　　分明身处如此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世界。

　　街边酒馆热情的小二，看见衣着华贵的客人会谄媚，逮住偷吃残羹的流浪儿会恐吓。

　　算命的白胡子老头儿，总是眯着眼打量着路过的人，偶尔会伸手拦下一个，摸出他摩挲到光滑的铜镜，一通胡侃。

　　卖自家地菜的大娘，中气十足的吆喝着，与谁对上视线，都会热情的介绍上几句。

　　可他们眼中，从未倒映出墨知平。

　　他好似这个世界的一抹游魂，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又作为一无所知的幼童存在，偌大的世界，没有一处是他的归所。

　　世界观还未完全建立之时，面对这样的世界。

　　年幼的墨知平不理解，分明和自己的一样的小孩，张嘴，说话，便能得到回应。

　　可他无论如何尝试，不论是悄悄跟着一群小孩，试图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潜入学堂。

　　模仿那深受教头喜爱，总是被表演的小孩样，大声背书；或者顽劣的爬到树梢的顶端；甚至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声哭闹，打滚。

　　他做了他能看到，也是能想到的一切。

　　依旧没有回音。

　　年幼的记忆实在太过遥远而模糊，或许，是根本不想记起。世界依旧运转，他却好像被隔绝之外。

　　年岁渐长，逐渐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除了从小便随身的一块写有‘墨知平’的平安锁，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属于他。

　　习惯了无法真正与任何一个人建立联系。

　　习惯了终日走在人声鼎沸的市场，试图寻找到这个世界的逻辑。

　　自己为何身处此地，是否还有其他人和自己一样。

　　这想法盘旋在脑海中，只身行走在热闹却过分冷漠的世界里，他下意识的观察每一个人，即使无法和他们交流，也得不到回音。

　　却寻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乐趣。

　　他能从每个人的神情动作中观察到情绪。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甚至可以从细小的动作观察到一个人的内心。

　　狗腿的小二，总是会借收拾桌子，将一些残羹剩饭收敛好，送到后厨前，把还能吃的部分分给小巷里等候多时的乞儿。

　　即使他刚刚才在柜台后的老板催促下，凶神恶煞的拿扫帚将他们赶走。

　　墨知平却不意外，他看得到小二在点头哈腰，笑容堆了满脸，那笑容过分夸张却僵硬。

　　而驱赶乞儿时过分严肃紧绷出恶人面孔，眉却紧皱着，也有不忍和犹豫。

　　这样的观察，让他理解每一个表情的情绪，很容易便能从语言动作中判断出一个人会做的行动。

　　当他预料中时，好像就与这个世界的人靠近了一分。

　　墨知平偶尔会玩由此独创的小游戏，他会观察某一个人，通过些微的身体动作，判断他会像某个方向打招呼。

　　于是提前站过去，假装被招呼的人是自己，也挥手回应。

　　乐此不疲。

　　只是他能解读情绪与动作，并判断会造成的行动，却无法理解情绪的产生。

　　人与人之间任何一个普通的情感连结，都会使他陷入疑惑。

　　似乎在所谓“感情”的影响下，人做出的行动总算是会出现偏差。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家里有年逾九十的母亲，卧病在床的丈夫，卖地菜为生，一天只能赚几十铜板的婶子。在收摊前，会将晚饭的一部分地菜，分一把给隔壁同她一块儿摆摊，瞎了半边眼的老太。

　　越多观察到这种情绪，他愈发想与人正式的交流。可是时间过去，累积的只有失望，他逐渐失去了这份期望。

　　在失望膨胀到某一刻时，他遇到了第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