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一支笔》一会儿

1、埃德加城堡

　　米莉来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正在做梦。梦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不会太坏。
　　米莉打断了我的梦，不，确切来说是打断了我的睡眠，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我不骗你，这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足以让一只温顺的猫儿变成暴躁的老虎。
　　“你干什么？”我猛的坐了起来。看得出来，我的恶声恶气把米莉吓了一跳。她明显停滞了下，对于一向能干镇定的米莉，这是很难得看见的瞬间。
　　那一会儿，虽然些许后悔，但似乎还有一点儿小自豪。
　　不愧是米莉，很快就恢复面无表情告知深夜打扰我的目的。
　　“伯爵和夫人回来了。让你下去陪伴用餐。”
　　听见这个事实，我又神经质的紧张起来。这也是我每天晚上睡不好的原因。夜晚是吸血鬼活动的黄金时间段，而我住在埃德加伯爵的城堡里，和一堆的吸血鬼朝夕相处。
　　米莉离开后我飞快的穿上衣服长裤，能不露的地方尽量有布料遮掩。
　　我走出房间，下楼，下意识拐进厨房，米莉果然在这儿。
　　“食物准备好了？”我看着琉璃台上的餐盘问，米莉自然没有回答我这个类似白痴一样的问题，端着东西干净利落的转身，迟钝的我这才反应过来闪退，但总归不够灵敏所以算是勉强让开，样子十分滑稽。
　　米莉终于看向了我，如常的缺乏面部表情，“你还不过去吗？”
　　“哦，我这就去。”我展开灿烂的笑容。因为看出对方没有记恨刚才的事。
　　这就是我在埃德加城堡的生活，小心翼翼。
　　而马上，我要去面对这城堡里最恐怖的人。
　　这一次他们的主餐是牛排。地球人都知道，老外很适应这样的餐点儿，一般不是全熟，而是几分熟，就像现在我盘子里的那些东西，带着鲜艳的红血丝。
　　我不敢抬头，所以只听见轻微的声响在空气里传播。他们的教养很好，就跟真正的贵族一样，吃饭不发出声音，最多就是红酒杯的磕碰声。
　　但人类的食物终究只是他们的一种乐趣而已，借此作为家庭聚会的一种形式。
　　很快，我感受到主座上的人放下了刀和叉子，于是准备切盘中精华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心跳也急促起来，努力控制呼吸。
　　埃德加的主人正在打量我，虽然这张长桌有近六米的长度，而我和他隔着十多个座椅，但我敢打包票他依然能看清我。
　　那样的行为让我感觉像是在观察自己养的牲口生长情况，食欲好不好，肥了一点儿没有，什么时候动刀。
　　大概是还很满意，这样的审视很快就结束了。埃德加的主人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自己的四个儿子和女儿。“最近日校连续死了四个女学生？”
　　“父亲，我们是夜校的。日校的事我们可不知道，您问错人了。”
　　听着这样的回答，我又是一阵紧张，害怕埃德加主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我。
　　幸好这个时候唯一的公主西西黛儿接口，冷讽的语气，“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几个难道不是整天和日校的女人鬼混？”
　　这个我是知道的，吸血鬼作为危险但合法的存在，总是日校最热的话题。关于夜校神秘而英俊，或者诱惑而美丽的吸血鬼们，日校的学生既害怕又向往。
　　这就像是刺激的事物，也许会付出代价，但快乐也是至高无上的。
　　埃德加的几位公子没少残害日校的妙龄少女们。但这种事情也不好说，因为总归是你情我愿，反正又没搞出人命。
　　“亲爱的妹妹，你又让我惊喜了，用词还是这么新颖别致，让人耳目一新。”
　　“是啊，怎么能叫鬼混呢？难道我们就不能有日校的朋友吗？”
　　“……”另一个少爷也要加入指责埃德加女儿的行列，但刚张嘴就被旁边的人暗中制止了。
　　“父亲。女孩可怜遇害的事我们确实不了解，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立即去问问我的日校朋友。”
　　我听见西西黛儿的冷哼声，带着一分的懊恼和九分的鄙夷。
　　埃德加的主人一直没有说话。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我觉得。
　　“作为埃德加的子孙，相信你们知道怎么放纵和约束自己的行为。”
　　这也是我的可悲之处，没有存在感，而且完全不用担心会对外张嘴，所以只要不是什么过于隐秘的事情，他们都能在我的面前旁若无人的交谈。
　　我似乎是个特别的存在，但又似乎不是个存在。
　　可怜的李洛洛。
　　几个月前的我，大学生，白血病患者，二十一世纪一朵正待凋零的花。管他凋不凋，总归是以二十岁的明媚年纪进入了一个文明时代，虽说赶不上乌托邦，但总归没有什么吸血鬼、狼人、精灵等等这些妖魔鬼怪的东西吧。
　　可是现在呢……
　　然而，正因为有着另一个世界十八年的记忆，才会觉得现在的处境也并不是最可怕的。
　　重点是我拥有了新生，这是多么快乐的事。
　　嘿嘿嘿呵呵哈哈。
　　第二天，我自然又是睡到临近中午才迅速爬起来。这个时候的埃德加城堡寂静得听不见任何人声。
　　我一手拿一块儿面包，嘴上含着块儿未抹蓝莓酱的，一路狂奔出大门。
　　书包在我的背上晃荡，我像牛一样喘着粗气，嘴里的面包被我热热的口水濡湿。幽暗的林道，稀疏斑驳的光点在我的脸上晃过。
　　这条路很长，也说明了埃德加的尊贵。
　　我一直跑出森林，迎向炫白的日光，那么的欢喜，仿佛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不早不晚，赶上了第二节课。
　　我提着书包喘着气进教室，经过的人看我一眼也就不再有过多的表情。在最后一排某个座位坐下，旁边趴在桌上的短发脑袋在我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课本摆正，气也喘匀后适时抬了起来。“水给我，懒得动。”
　　我看看门口的木桶标志，不情不愿的摸进书包，心里同时想着要不要帮她打水。
　　“我没有杯子，”那人直接扼杀了我的念头，手不客气的侵犯我的私人物品。
　　“呵，你多大年纪了还背这种乖乖孩子的东西。”她一边鄙夷一边胡乱在我的书包里翻。我的糖果、饼干和卫生棉全被她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一个苹果滚落了下来，两个苹果滚落了下来，又有一个苹果被我慌忙拦住。那人抬起头来看我，我顿时感到不好意思。
　　终于她摸出了一个水袋。
　　是的，她知道我一直有自己带水。她的名字叫做茉莉，只坐最后一排。据我观察，这个女孩在我们那儿可以用不思进取、颓废青春来形容。然而在这儿却不足为怪。看吧，谁能想象我以前还是一个从不迟到早退和缺课的学生呢。
　　我知道她，但从没跟她说过话，今天好巧不巧坐在一起了。因为我以前一直都是坐最后一排这个位置的。
　　茉莉喝足了水，一擦嘴角，搂住我的肩，逗弄，“谢啦，小可爱。”
　　小，可，爱。
　　我看着水袋口的液体，一脸傻气的回笑。
　　接下来即便上课了茉莉也不停的和我这个“新朋友”说话。桌上摆着我的各种小零食，被她任性的享受。
　　“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呢，无论是否有课都只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是茉莉，住在德罗区，只有一个妈妈和弟弟。德罗区的景色可美了，富人们总是在海边浪漫的散步……看见我手上这条疤痕没有，这可是一个故事，想听吗？十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让牛给跑了，找了两天两夜都没找着。其实都已经让人给藏起来了。找不着牛，我妈快气疯了，因为那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了。我妈要揍我呢，无论拿着什么东西都朝我身上砸。我可不笨，她打我，我就跑。最后她累得气喘吁吁，那样子真搞笑。后来我跑到厨房她也追到厨房，从灶肚里抽了带火星的木棒揍我。结果我就被烫成了这样。很恐怖吧？告诉你当时可疼了。像你这种，只怕早就晕过去了……看你这么傻，你是谁的女儿？家里有钱吗？”
　　“胸围多少？有男朋友吗？……”
　　我不能理解这个人的热情，我们才刚“认识”而已。这下连课也听不了了，我只好一边受她摧残，一边催眠自己。
　　正要睡着时又猛然被推醒。
　　“你怎么比我还喜欢睡……”
　　找死的声音成功让我爆炸。
　　“安静。”
　　我严厉的声音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脱颖而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连前面某老师的授课声也停顿一下才若无其事的继续。
　　茉莉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不过她算是彻底安静了一段时间。这个很让我欣慰。
　　我应该有说过。打扰我睡觉，尤其是在半梦半醒和酣睡中打断，那是很严重的事情。
　　就像是喝醉酒的人完全不受控制。
　　可是，我还是后悔了。第一次被同学搭讪啊。不一定要搞成生死相交，但至少不要让人记恨啊，以备校园生活轻松一点儿。
　　下课主动找某人说话吧，我决定了。